“父亲。”
忠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迟疑,“还有一件事,关于柳生大人归来,以及明国和建州……”
他的话没能说完。
纸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稳定,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显示出主人极好的修养和刻意的控制。紧接着,是侍从压低的、恭敬的通报声:
“木下大人,康朝公子在外求见。”
忠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指尖的酒盏倾侧,几滴冰冷的残酒溅出,落在膝头的薄毯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
康朝公子。日吉丸。那个在贞松院灵前,因不肯为这位并非生母、甚至曾与父亲有悖伦之名的女子守孝,而被盛怒的主公拔剑欲斩的嫡子。也是那个雪夜,他木下忠重不顾一切叩阶泣血,额头的血染红了阶前白霜,与御台所浅野雪绪夫人的哀泣一起,才勉强从主公剑下抢回一条命的少年。
忠青迅速递过一个“安心”
的眼神,低声道:“是御台所浅野夫人所出的日吉丸殿下,主公已赐予‘康朝’之名。”
忠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骤然加快的跳动。“快请。”
他放下酒杯,下意识地抬手想正一正有些歪斜的衣襟,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又颓然放下。自己这副病骨支离、倚柱而坐的狼狈模样,正不正衣冠,又有什么分别。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
门外站着的,已非昔日那个倔强桀骜、满脸不服的孩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身着熨帖的墨色裃装,肩部熨出挺括的线条,头发梳成规整的公家式发髻,一丝不乱。面容端正,肤色是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白皙,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郁,但那沉郁之下,又隐约可见几分掩藏不住的、属于年轻人的锐利英气。
他在门口端正地跪坐下来,双手扶膝,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恭谨的大礼。
“木下叔父。深夜叨扰,万望恕罪。”
忠重想撑着身体站起来还礼,刚一动,便被身旁的忠青轻轻按住手臂。康朝此时已抬起头,目光落在忠重苍白憔悴的面容和倚着柱子的病弱姿态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别的东西。
“叔父贵体可安康些了?”
康朝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静夜中格外清楚,“这些年在江户,常听父亲提起叔父,说当年贞松院之事,若非叔父与母亲苦谏,力挽狂澜,便无康朝今日。此恩此德,康朝没齿不忘。”
忠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痰堵住的响动,不知是呛咳,还是别的什么。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声音干涩:“公子言重了。老臣……老臣当年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岂敢当‘恩德’二字。公子如今英姿勃发,老臣……欣慰得很。”
“叔父。”
康朝没有在寒暄上多做停留,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忠重,语气里添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侄儿今夜冒昧来访,一是听闻叔父抵京,特来请安问疾;二来……确有一事,心中忐忑,想求教于叔父,万望叔父不吝指点。”
忠重浑浊的目光与康朝清澈而炽热的视线对上,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他慢慢点了点头:“公子但说无妨。老臣年老智昏,若能略尽绵薄,自当知无不言。”
康朝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速稍稍加快:“父亲后日返京,定会即刻召见重臣,商议柳生大人带回的辽东之事。明国与建州努尔哈赤大战在即,此乃牵动天下变局之大事。侄儿愚见,此实乃天赐良机——我日本当应时而起,助明讨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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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观察着忠重的反应,见老臣只是沉默聆听,便继续道,眼中那团被深埋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些:“明国素以天朝上国自居,最重‘华夷之辨’与‘宗藩礼序’。我日本若此时雪中送炭,出兵助其平定建州边患,彼必感激涕零,视我为仁义之邦、忠顺之藩。届时,莫说朝鲜国王的正式敕封唾手可得,便是重开勘合贸易,乃至索要些别的好处,亦非难事。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名利双收之举,还请叔父……在父亲面前,代为陈说利害!”
忠重沉默着。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映得那张苍老的脸晦明不定。助明?这孩子……是秀康的乌帽子亲(义子)。秀康是谁?北陆方面军的笔头,加贺、越前、能登百万石的大大名,手下是当年跟着主公打遍天下的饿鬼众旧部,是如今日本最能打硬仗的军事集团之一。主张“助明”
,一旦成行,谁最可能挂帅出征?自然是与明国接壤(通过朝鲜)、熟悉陆战的北陆军。军功,就落在了秀康一系手里。
而秀康,是松平秀忠的兄长。秀忠如今是大藏奉行,总管天下钱粮。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是粮,是后勤。秀忠的德川系,便能借此将触角更深地插入军务,掌握实利。
这孩子的算盘……在他踏进这间屋子之前,怕是已经和某些人,敲打得噼啪作响了。
“公子,”
忠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浓重的疲惫,“老臣不过是条苟延残喘的病犬,蒙主公不弃,拾回条性命,在这世上多喘几口气罢了。军国大事,关乎天下气运,主公自有圣断。老臣……哪有资格置喙?”
“叔父!”
康朝向前膝行半步,语气加重,那双与御台所浅野夫人颇为相似的眼中,恳求与某种固执交织,“父亲……最是念旧,也最听得进逆耳忠言。当年贞松院灵前,父亲盛怒之下,神佛难劝,唯有叔父您,能以血谏争,挽回天心。今日之事,虽非家事,关乎国运,但道理相通。父亲能听进的话,这普天之下,除了您,还有几人?侄儿别无他求,只望叔父……在父亲问及时,能陈述‘助明’之利,成全此大义之举!”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直白了。几乎是将当年的救命之恩,化作今日进言的筹码,明晃晃地摆在了忠重面前。忠重看着康朝年轻而急切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被精心掩饰却依旧灼人的野心之火,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也学会了用恩情做刀子,用“大义”
做包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沉默在斗室中弥漫,带着酒冷却后的微酸气息,和窗外愈发深沉的寒意。
良久,忠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公子的话,老臣……记下了。”
他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从胸腔里挤出,“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子先请回吧,容老臣……再仔细想想。”
康朝盯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衰老的皮囊,直看到心底去。几息之后,他似乎意识到今晚只能到此为止,眼中的火光稍稍敛去,重新低下头,又是一礼,姿态依旧恭谨。
“是康朝冒昧,打扰叔父静养了。此事……便劳烦叔父费心。侄儿告退,叔父千万保重贵体。”
纸门被轻轻拉开,又悄无声息地合拢。那稳定而刻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仿佛从未响起。
忠青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挪动身体,凑到父亲身边。他默默地将父亲膝头那盏早已凉透的残酒倒掉,又提起炉上微温的铁壶,重新斟了半盏,轻轻放到父亲手边。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