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兵卫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父亲说,有些旧事,需叔父一同参详。”
旧事。忠重心头一沉。是丁,柳生当年出海,带着主公的秘密使命。这十六年,他究竟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又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归来?
春风不解离人意,犹送故人踏月来
车队离开箕轮城时,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木下忠重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田野。正是早春时节,残雪未消,农人们已开始整地,准备春耕。
太平年景。
他忽然想起庆长五年夏天,也是这条路。那时他与主公并辔而行,身后八十名饿鬼众面戴恶鬼面具,马蹄踏起漫天尘土。沿途村庄十室九空,饿殍遍地。有老妪跪在路旁,举着孙儿干瘦的尸骸哀泣。
那时主公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马鞍袋里掏出两块麦饼扔过去。
“忠重,你记着。”
主公当时对他说,“杀人立威谁都会,让百姓吃饱饭、肯为你卖命,那才是真本事。”
十九年过去,关东二百三十万户,虽不敢说人人富足,至少无人饿死。这已是战国乱世后难得的太平了。
“叔父,前面快到利根川了。”
权兵卫骑马来到车旁。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裃装,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英气勃勃中透着几分主公年轻时的影子。
“扫部头大人骑术精湛。”
忠重赞道。
“叔父过奖。”
权兵卫笑道,“父亲常说,武士不可荒废弓马。侄儿每日晨起必练一个时辰骑射,不敢懈怠。”
这话说得恭敬,可忠重听出了别的意味。主公重视武艺,但更重视实务。权兵卫刻意强调“武士不可荒废弓马”
,倒像是在标榜什么。
车队渡过利根川,进入武藏国地界。道路明显宽阔起来,道旁商铺茶屋林立,行人如织。看见权兵卫的队伍,路人纷纷让道跪拜。
“江户越发繁华了。”
忠重感叹。
“是。”
权兵卫点头,“父亲定都江户十九年,迁民实边,疏通河道,如今城下町已有十万余户,远超京都、大阪。去年大藏省统计,仅江户一城年赋税便抵得上半个关东。”
正说着,前方道口转出一支队伍。黑漆涂的驾笼,帘幕上三叶葵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松平秀忠。
忠重眯起眼睛。当年那个在河越城破后跪地求饶的少年,如今已是位极人臣的大纳言、大藏奉行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皱纹,也磨去了德川家最后的棱角。如今他是松平秀忠,赖陆公最倚重的财政重臣,督姬夫人的亲弟弟,虎千代公子的舅舅。
“扫部头这是要去江户?”
秀忠下了驾笼,朝权兵卫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忠重的马车上。
“正是。大纳言也是?”
“主公返京,有些事需当面禀报。”
秀忠说着,朝忠重的马车拱手,“忠重大人,久违了。”
忠重已在儿子搀扶下下车,正要行礼,秀忠已上前托住他手臂:“大人病体未愈,不必多礼。这些年我在江户,常听主公提起大人,说是‘忠重不在身边,议事时少了个敢直言的人’。”
这话说得恳切,忠重心头一热。主公确是这样的人。饿鬼众里敢当面说“此计不妥”
的,除了已故的佐助,就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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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惭愧。”
忠重顿了顿,还是问出心中疑惑,“大纳言可知柳生新左卫门归来的事?”
秀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略有耳闻。说是十六年前奉命探寻小笠原,后来船队遇了海难,如今竟奇迹生还。”
“从南边回来?”
“是,南边。”
秀忠的声音压低了些,“更确切地说,是南边很南的地方。具体情形,要等主公亲自召见才知。”
权兵卫插话道:“既如此,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三支队伍遂合为一处,向东而行。一路上秀忠与权兵卫并辔而谈,说的多是政务民生。秀忠不愧是大藏奉行,对各地物产赋税、漕运钱粮了如指掌。权兵卫应对得体,不时提出颇有见地的问题,引得秀忠频频颔首。
忠重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对话,心中却想着别的事。
柳生新左卫门……十六年……南边……
他忽然想起庆长六年春天,主公召见柳生时的情形。那时柳生刚从南蛮商人那里弄来一副古怪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