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早报?!”
李尔瞻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语气冲撞。
柳成龙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早报?如何报?判官莫非有法子变出盐来?还是能杀出重围,去海边取盐?”
李尔瞻被噎住,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咬牙道:“那就再搜!挨家挨户地搜!凡隐匿食盐、粮秣不报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抄没家产!总能挤出一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再搜?”
李山海终于缓过一口气,闻言冷笑,脸上尽是疲惫与讥诮,“李判官,汉阳城内,除了这景福宫,还有几家算得上‘家产’?能抄的,早被你判义禁府和内禁卫抄过几遍了!如今家家户户,瓮中无米,灶下无柴,病者无药,死者无棺!你还要去搜,去杀?你是嫌城中生变还不够快,要亲手点燃那最后一把火,让倭寇不费一兵一卒就进来吗?!”
“那你说怎么办?!坐着等死吗?!”
李尔瞻低吼,像一头困兽。
柳成龙沉默着,与李山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沉重,有无奈,还有一丝……李尔瞻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老臣,或许心中已有别的计较,只是不愿、或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愤怒,混杂着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李尔瞻。他想起了前两次和谈的失败。第一次,倭酋羽柴赖陆提出那等荒谬条件(朝鲜王管数道,赖陆称臣但设关白摄政),是他,是北人党,力主拒绝,斥为无稽之谈,宁可玉碎!第二次,平安、黄海尽失,赖陆条件更苛(只留汉阳),依旧是他,带头怒斥使者,坚持不与倭寇媾和!可现在呢?现在汉阳成了一座孤岛,盐尽粮绝,木石将罄……
难道,他们觉得,当初反对和谈,是他李尔瞻错了吗?难道现在,这两个老家伙,想瞒着他,再去谈那丧权辱国的条件?!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李尔瞻猛地后退一步,对着光海君深深一揖,声音因极力克制而颤抖:“殿下!臣……臣身体突感不适,恐御前失仪!请容臣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光海君回应,转身就要向殿外走去。那姿态,是明明白白的负气,也是不愿亲眼目睹某些“屈辱”
决定的决绝。
“李判官留步。”
光海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根钉子,将李尔瞻的脚步钉在原地。
光海君缓缓走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扶着冰冷的鎏金扶手,目光看向柳成龙和李山海,最终落在李尔瞻僵硬挺直的背影上。
“今日叫你们进来,就是说盐的事,说木头的事,说……汉阳还能不能守下去的事。”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用尽力气,“这里没有外人。领相,柳议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是李判官在,不方便说的?”
李山海和柳成龙再次对视,沉默。
光海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李判官是有些……执拗。可他的忠心,他的决绝,寡人知道。汉阳能守到今天,北人党,他李尔瞻,功不可没。前两次和议……是倭人条件苛刻,非我朝鲜不愿通融。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或许不同了。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无论是什么,寡人……都不会怪罪。同心协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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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尔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柳成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上前一步,不再看李尔瞻,只对着光海君,沉声道:“殿下,臣与领相所虑者,非仅盐铁木石之匮乏。倭人骤得全境,看似势大,实则亦有难处。”
“哦?”
光海君目光微凝。
“其一,倭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福岛、毛利、岛津、黑田,乃至那位羽柴关白的亲信结城秀康,各家所求战功、封地不同,必有龃龉。赖陆以利驱之,可一时,不可一世。时日稍长,分赃不均,其隙自生。”
“其二,”
柳成龙继续道,语气渐趋肯定,“亦是臣与领相认为,或许可再作尝试之关键——倭人缺‘舌’。”
“缺舌?”
“正是。”
这次接话的是李山海,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倭人虽也习汉字,能通文墨者不少。然我朝鲜,八道方言各异,乡间俚语、文书格式、律法术语,乃至两班、士族、胥吏、庶民之间,话语体系迥然不同。倭人能通晓我朝雅言官话者,已是凤毛麟角;能深入乡里,听懂方言土语,厘清赋税徭役、田亩户籍、刑名诉讼之复杂关节者,几近于无。羽柴赖陆纵有虎狼之师,占了城池,收了降官,可如何真正治理?政令如何下达乡野?赋税如何征收?刑狱如何判决?民间诉讼、田土纠纷,何人裁断?仅靠刀兵,可乎?”
光海君眼中渐渐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李山海压低声音:“赖陆如今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他手下缺的,是真正精通两国语言、深谙朝鲜情弊的‘通译’!不是那种只能传几句话的‘舌人’,是能替他理清这千头万绪、真正掌控地方的‘臂膀’!这样的人,朝鲜有,但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隐匿不出,要么……”
他看了一眼李尔瞻,“要么,心向旧朝,宁死不为倭用!”
柳成龙点头接口:“故,赖陆此刻,表面风光,内里必是焦头烂额。他要的,绝非一座座空城、一片片焦土。他要能产出粮赋的田地,要能提供兵源的丁口,要能运转的官府!而这些,没有成千上万熟悉地方情弊的中下层胥吏、乡吏、通译,他寸步难行!强行推行,必是处处烽烟,按下葫芦浮起瓢,其力分,其势散。”
他顿了顿,看向光海君,一字一句道:“此,或为我朝鲜一线生机,亦是谈判之最大筹码。前两次,倭酋气焰正盛,所提条件自然苛刻。如今,三月已过,其初胜之锐气或已稍减,治理之艰难方显。此时再遣使,陈说利害,或许……条件可商。”
光海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他当然听懂了。柳成龙和李山海的意思,是让他再去和谈!在王妃新丧、国土沦丧大半、王都被困的绝境下,再去向那个羽柴赖陆低头!这……
“可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