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纸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男子的步伐,稳健有力。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外禀报:“殿下,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自马尼拉返回,在外求见。”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对此人的到来颇为期待:“快请。”
纸门拉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西洋老者走了进来。他有着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赖陆身上,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用略带口音、却异常流利的日语说道:“尊敬的关白殿下,愿主赐福于您。瓦利尼亚诺不负所托,自马尼拉归来。”
“神父辛苦了,请坐。”
赖陆微笑着示意,对这位担任他顾问多年的耶稣会巡视员颇为礼遇,“马尼拉之行如何?可还顺利?”
瓦利尼亚诺在秀忠对面的位置坐下,有侍女立刻奉上茶水。他端起喝了一口,润了润因长途跋涉而干涩的喉咙,这才开口道:“托殿下洪福,一切还算顺利。佩雷斯·达斯马里尼亚斯总督阁下,对与日本,尤其是与殿下您加深贸易往来,抱有极大的兴趣。我们初步商谈了一些意向,包括生丝、瓷器、漆器的稳定供应,以及贵国需要的火枪、火药、硝石,乃至……一些书籍和工具的输入。”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赖陆,语气变得谨慎了些:“关于殿下之前托我打听的,是否有日本船只或人员漂流至吕宋或更南方岛屿的消息……我很遗憾,在马尼拉总督区及其附近岛屿,并无任何相关发现。总督阁下也承诺,会继续留意南方航线的消息。”
赖陆脸上那丝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但旋即恢复如常,轻轻点了点头:“有劳神父与总督阁下费心。”
柳生新左卫门出海寻找小笠原群岛,已逾期许久,音讯全无,他心中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此刻不过是得到最后的确认。那位与他来自同一处不可言说之地的“同乡”
,恐怕已葬身茫茫大海。这个损失,难以估量。
“不过,”
瓦利尼亚诺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振奋,“关于殿下之前提及的,在日本南方海域设立中转补给点的事宜,我与总督阁下进行了深入探讨。总督阁下对您提出的,在‘无人岛’(指小笠原群岛)设立贸易站与补给站的设想,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如果这条航线能够稳定,将极大便利阿卡普尔科(墨西哥)而来的马尼拉大帆船,在遭遇风暴或需要休整时,有一个可靠的中间停靠点。他甚至提出,可以共同勘测航线,分享海图。”
赖陆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敲:“神父应当已知晓,我派出的第二批船只,已在小笠原诸岛中的父岛,初步建立了一个小型据点。由荒木三郎负责。虽然简陋,但淡水、避风港和简单补给已可提供。”
“这正是好消息!”
瓦利尼亚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殿下目光长远。控制航路要点,其利不仅在商贸,更在……未来。佩雷斯总督也暗示,若能确保航线安全与补给,来自新西班牙(墨西哥)的白银流入东亚的规模,或许可以进一步扩大。”
白银,这是此刻东亚贸易,尤其是对大明贸易中,最硬的通货。
赖陆颔首,正要就此继续深谈,却听瓦利尼亚诺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殿下,我在返回的路上,途经博多时,从小西行长阁下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朝鲜的安排?”
赖陆眉梢微动:“行长说了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提到,殿下似乎有意,允许一些佛教宗派,前往新平定的朝鲜之地,招揽流民,开垦荒地,传播佛法?”
瓦利尼亚诺说得很慢,目光紧紧盯着赖陆,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来了。赖陆心中了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确有此事。三韩新定,地广人稀,百废待兴。佛门有济世慈悲之心,愿助流民安身立命,教化地方,亦是美事。我已着令筹建‘诸宗法论所’,统一勘合管理各宗派在海外领地的传法、垦殖事宜。”
瓦利尼亚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权衡措辞。终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而坚定的光芒:
“关白殿下,我主的福音,同样怀抱拯救与慈悲!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耶稣会,乃至方济各会、多明我会的同仁,我们都愿意,并且有能力,为殿下在新领土的稳固与繁荣,贡献我们的力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恳切而充满力量:“我们可以帮助安置流民,传授更先进的农作技术,建立医院救治病患,开办学校教化孩童!我们的传教士,同样不畏艰辛,愿意前往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安抚人心,传播秩序与文明!殿下既然能允许佛教各派参与此事,那么,请务必也考虑我们!主的光芒,应当平等地照耀每一片新归入殿下治下的土地!”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秀忠屏息凝神,看着赖陆。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难题之一。佛教势力盘根错节,但终究是“自己人”
,其教义与本土秩序虽有冲突,但大体在可控范围内。可这来自泰西的“切支丹”
(天主教),其教义迥异,组织严密,背后更有遥远的、强大的欧洲王国乃至教廷的影子。允许他们进入朝鲜,参与屯垦传教,会不会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而且,这势必会与即将获得许可的佛教各派,产生激烈的冲突。
赖陆静静地与瓦利尼亚诺对视着。神父的目光炽热而真诚,带着信仰赋予的无畏。片刻,赖陆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神父的热忱与能力,我从不怀疑。小西行长、高山右近等虔诚信徒,亦是我信赖的栋梁。”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价值,然后话锋一转,“然则,三韩之地,情势复杂。新附之民,心思未定。骤然引入与本地儒教、佛教乃至神道皆大相径庭之教义,恐生事端,反而不美。”
瓦利尼亚诺急忙道:“我们可以谨慎行事,先从救治病患、兴办慈善开始,徐徐图之!绝不会激化矛盾!”
赖陆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神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次序,皆需斟酌。佛门扎根东土千载,其行事规矩,我知之甚深,可控可制。然贵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贵教之虔诚、之热忱、之组织,我亦深知。正因如此,更需慎重。”
他看着瓦利尼亚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继续道:“不过,神父方才所言,‘主的光芒平等照耀’,此言甚善。我之‘诸宗法论所’,本意便是为各方有志于教化、安民之宗派,提供一个公允、有序、遵循法度之平台。”
瓦利尼亚诺眼睛一亮。
“若耶稣会,以及其他泰西教会,确有此心,”
赖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可效仿佛教诸宗,选派德高望重、通晓日本与三韩事务之代表,加入此法论所。一切海外传教、设堂、乃至日后若有可能的慈惠事业,皆需经法论所审议,由我最终裁定章程、地域、规模。行事需遵循日本国法度,尊重当地旧有风俗,不得强行改易,更不得介入当地诉讼、干涉行政。一切,需在法度与‘法论所’协调之下进行。神父以为如何?”
这是将基督教也纳入“诸宗法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