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
武藏跟进去,忍不住问,“刚才那人,到底是谁?松平……是那个松平?”
阿椿把锦袋收进怀里,开始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川越城主,松平秀忠大人。管着名护屋所有‘券’和‘引’买卖的奉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已故大纳言(德川家康)的嫡子。”
武藏倒吸一口凉气。德川家康的嫡子?那个朝敌的儿子?不仅没死,还在名护屋当了奉行,管着关白殿下的钱袋子?
“他……他怎么敢……”
武藏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阿椿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不敢的?关白殿下用他,他就能当这个奉行。至于德川……”
她压低声音,“人都死了,还能怎样?现在大家拜的是‘狸将军’,是管钱的财神,不是那个造反的大纳言。”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再说了,松平大人是常客,人很和气,给钱也爽快。他在这里吃饭,那些买‘引’的客人就更愿意来。他们觉得,能在松平大人吃饭的店里拜拜狸将军,沾沾财气,说不定手里的‘引’就能涨。”
武藏看着阿椿麻利擦桌子的背影,又想起门外那些人热切而焦虑的眼神,想起松平秀忠那张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圆脸,忽然觉得这名护屋,这八十万人挤出来的繁华底下,涌动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东西,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他心里发毛。
驾笼在名护屋町的街道上平稳行进。
秀忠靠在厢壁上,闭着眼。轿夫脚步很稳,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轻微的颠簸。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椿屋那碗味噌汤的味道,淡淡的,带着海带的咸鲜。还有那乌鱼子,煎得火候正好,外焦里嫩,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海产的咸鲜,是他在江户时就很喜欢的味道。
阿椿的手艺,一向不错。人也本分,话不多,不该问的从不问。在她那里,他能暂时放下“松平中纳言”
、“票券奉行”
这些头衔,只是一个来吃早饭的、有些挑剔的熟客。
他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担着蔬菜的农人,推着小车的货郎,行色匆匆的武士,还有那些眼神四处瞟、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几句的、穿着体面却掩不住焦虑神色的商人——不用猜,多半是买了各种“引”
,盼着今日行情能如己愿的。
“狸将军保佑……”
他听到路边一个擦肩而过的商人低声念叨着,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像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
秀忠放下帘子,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嘲弄。
狸将军。
他那个死在雪林里、头颅被砍下、在各国示众的父亲,如今成了庇佑投机者发财的“财神”
。那些人在家中、在店里供奉着狸猫像,嘴里念叨着“狸将军保佑”
,心里盼着的,却是他松平秀忠指缝里漏出的一点风声,好让他们手里的纸片能多换几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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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
却又真实得可怕。
父亲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毕生经营的霸业,最终化作町人百姓茶余饭后祈求财运的偶像,会是何种表情?是愤怒,还是觉得可笑?
驾笼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与力的声音:“大人,到了。”
秀忠收起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襟,弯腰走出驾笼。眼前是一座不算宏伟、但规制严谨的宅院,门口挂着“御用达诸国勘定所”
的牌子。这里,就是名护屋乃至整个“三韩征伐券”
及相关“引”
市交易的中枢。
他走进院落,早已等候的与力、小姓们纷纷躬身行礼。他略一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局间。
局间里已经点起了灯,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长条案几上,堆着高高一摞账簿和文书。秀忠在案几后坐下,立刻有小姓奉上热茶。他端起来,凑到嘴边,习惯性地先轻轻吸了口气,让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然后才小心地啜饮一口。
“嘶——哈。”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满足地轻叹一声,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案几上摊开的一卷白纸上。纸上是他昨晚写到一半的条陈,墨迹已干。
标题是:《关于平抑“引”
市投机、防杜奸商操控事》。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写下去:
“……查近来各色‘引’票,如过江之鲫,名目繁多,有木料、海产、盐铁、药材乃至人口之属。发行之商,或为明国海商,或为堺、博多豪贾,其本意或在筹措资财、疏通货殖,然以下弊端,不可不察:
“一曰虚实难辨。有商贾以虚募之引,诓骗钱财,所募之物本属乌有,或路途险远,难以交割,一旦败露,则市井小民血本无归,易生事端。
“二曰操纵市价。大户勾结,或散播谣言,或囤积居奇,低买高卖,致使引价暴起暴跌,不肖之徒趁势渔利,而实心经营者反受其害。
“三曰牵连正券。诸‘引’虽云与‘征伐券’无涉,然市井愚氓,岂能细分?若引市崩坏,怨气沸腾,恐损及正券信誉,动摇征伐根本。
“职愚见,当设‘引目见定’之制。凡发引之商,必先呈报勘定所,载明所募何物、数额几多、作价几何、交割时限、担保几何。勘定所核实其资财、路引、既往信誉,方许其发卖。发卖之数、之价,亦需报备,不得擅自增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