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把自己缩到了门边的阴影里,不吭声了。
武藏站在那洗得发白的“椿”
字暖帘前,竟有些迈不开步子。那帘子后面是什么?是他找了快一个月,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模糊面孔的阿椿?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梦里那些红色的灯,那些模糊的女人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慌。
可儿才藏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他别在这儿傻站着。
武藏吸了口气,伸手,撩开了暖帘。
一股混合着茶香、酱菜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靠门的地方漏进一点天光,能看见里面摆着三四张矮桌,擦得倒是干净。一个穿着褪色茶色小袖、系着深蓝色围布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在灶台前忙着什么,灶上坐着一口小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听见帘子响,那女人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不太走心的热络:“欢迎光临,客人请坐。有刚烧开的热水,茶马上就好。小菜有渍萝卜和盐渍昆布,要吗?”
是阿椿的声音。可又好像不是。比以前沙哑了些,也利落了些,少了点尾张乡下口音里的绵软,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海水和烟火反复浸染过。
武藏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露出短短一截后颈,比记忆里似乎更瘦削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椿等了一下,没听见回答,也没听见脚步声,觉得有些奇怪,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一边转过头来。
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脸颊瘦了,下巴尖了,皮肤也黑了些,粗糙了些,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样,大而亮,只是眼底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神里也少了点以前的飘忽,多了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逆光里的身影。高,壮,轮廓有点熟悉,但看不太清脸。她眯了眯眼,手还握着木勺。
然后,她看清了。
手里的木勺“哐当”
一声,掉进了铁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她也像没感觉到。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只有那双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映着门口漏进来的、那片被武藏身影挡住大半的天光,和天光里那个模糊的、熟悉的轮廓。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一股股地往上冒,在昏暗的店里盘旋。门口街道上,远远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还有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可儿才藏站在武藏身后,隔着帘子的缝隙,饶有兴味地看着店里这一幕。千熊丸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低着头,用赤着的脚趾一下下蹭着门槛下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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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看着阿椿。阿椿也看着武藏。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但武藏觉得像是过了很久。阿椿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又干又涩,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
“……武……藏?”
武藏没应。他往前跨了一步,走进了店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他那双盯着阿椿、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灶台前,隔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看着阿椿。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灶灰,能看清她手背上被热水烫出的、还没消去的红印。
“我回来了。”
他说。声音不高,还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阿椿没动。她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侧着身,手还虚握着,像是要捞起掉进锅里的木勺。只有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武藏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连同上面每一道新添的纹路、每一根胡茬,都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你……”
她又开了口,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很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飞快地别开脸,弯腰去捞掉在锅里的木勺,动作有点急,有点乱,锅沿烫了她的手背一下,她“嘶”
地吸了口冷气,却没停下,捞起木勺,胡乱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又转回身,背对着武藏,肩膀微微颤抖着,开始从旁边的罐子里舀茶粉。
“坐、坐吧。”
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茶……茶马上就好。千熊丸那臭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武藏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她身后。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海腥味、还有旧衣服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一下子笼罩过来,熟悉又陌生。
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僵住了。
武藏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握成了拳,垂在了身侧。
“我找了你很久。”
他又说,声音低沉,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去眷属村找,去流莺町找,在番所登了记,还在墙上贴了寻人贴……都没找到。”
阿椿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她没回头,只是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舀着茶粉,茶粉洒出来一些,落在灶台上,她也像没看见。
“我在这儿。”
她终于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和千熊丸,一直在这儿。‘椿屋’,就在这儿。你眼瞎了吗?”
这话说得有点冲,像是埋怨,又像是委屈。
武藏没生气。他看着她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胡乱舀着茶粉的动作,心里那块堵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捅开了,有滚烫的、酸涩的东西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涩的感觉压下去,声音更哑了:“嗯。我眼瞎了。”
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停了。她低着头,背对着他,肩膀不再颤抖,但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