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念,又像是有风把那些字吹进来,钻进耳朵里,钻进心里。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家康闭上眼。
他看见晴了。
她坐在暖阁里,抄着这首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她说话的声音。
她说:“真好。”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真好”
,是说这首词好,也是说——
她有一个儿子,能在十七岁时,用这首词送她选过的男人上路。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赖陆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被风雪裹着,飘向那片枯树林。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
家康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纸。那些字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微光,一笔一划,像活过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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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他想起那把刀。
那把当年他塞给阿福的短刀。那把没能护住晴的刀。那把此刻应该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最后一句落下。
风声呼啸。雪粒打在棚壁上,沙沙作响。
而棚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家康跪坐在蒲团上,手里那张纸已经被他握得温热。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来访雁丘处。
雁丘。
葬雁的地方。
晴的雁丘在热田神宫。他刚从那来。
他自己的雁丘呢?
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棚门,望向外面那片枯树林。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一切都染成白的。那些枯树立在雪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守灵人。
他忽然明白了。
赖陆刚才那声鼻息,不是在等他说什么。是在告诉他:你想明白了再走。
他想明白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有些僵——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跪坐久了,腿脚不听使唤。他没有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斗笠,也没有看那顶一直候在门外的暖轿。
他走向门口。
一步,两步,三步。
踏出棚子的那一刻,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浑身一振。那冷意像刀子,割在脸上,却也把最后一丝浑浊从脑子里割了出去。
他沿着鹰场边缘走。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僧衣下摆拖在雪里,渐渐被浸湿,变得越来越沉。他没有停。
御庭番的武士们站在雪中,看着他走近。有人下意识地按住刀柄,却没有人上前阻拦——赖陆没有下令,他们不敢动。
家康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枯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