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回原处。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老僧。
“你刚才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故太阁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
僧人垂着眼,没有说话。
赖陆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字,像在数什么:
“他是天文六年生人。你是天文十二年生人。”
他顿了顿。
“他比你老了足足六岁。你说他觉得自己比你年轻?”
僧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赖陆看见了。
“我年幼时,被田原城的户田氏,送给了尾张。”
僧人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平稳,“所以信长公自幼便与老朽相识。”
他顿了顿。
“桶狭间之战后,我与信长公又是盟友。故而故太阁以信长为父,以我为叔。”
赖陆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僧人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本能寺之变后,我便是天下人眼中的安土时代的遗老。而故太阁身边,围绕的又是娇妻美妾——”
他说到“娇妻美妾”
四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故而,他觉得自己年富力强。”
赖陆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僧,看着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看着那双藏在僧袖里的手,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睑。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整个棚子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果然如此。”
他说。
僧人抬眼看他。
赖陆的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讥讽,只是……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殿下说果然如此——”
僧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是指什么?”
赖陆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得舌根发麻。
“你这还是出家人吗?”
他忽然问。
僧人双手合十。
“贫僧是出家人。”
“是出家人,”
赖陆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问,“还是丧家犬?”
棚内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外面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一片雪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