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翅膀扇动着,在北九州的风雪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朝棚子飞来。它落在赖陆伸出的手臂上,爪子扣紧臂甲,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老僧。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僧人的肩头,落在海东青的羽毛上,落在茶茶颤抖的指尖。
赖陆转过身,看着棚内。
他看见茶茶那张惊愕的脸,看见她攥紧茶壶的手,看见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走进棚子,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把那抖得厉害的茶壶接过来,放在案上。
茶茶转过头,看着他。
赖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是。是他。
茶茶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怕?是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那只巨大的海东青,此刻正蹲在赖陆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笑。
可赖陆的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那双往日看着茶茶时总是泛着柔波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一道狭长的缝,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打量一件久违的猎物。
他手臂上那只三尺有余的海东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张开翅膀,对着棚外那个老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刺破风雪,在空旷的鹰场上回荡。
僧人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等那鹰的嘶鸣落下,他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开口时,带着浓重的三河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弥陀佛。贫僧世良田元康,拜见関白殿下,関白夫人。”
茶茶的身子僵住了。
那句“関白夫人”
说得甚是巧妙。从字面上看,是说她是羽柴赖陆的夫人,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可深究起来——她也曾是秀吉那位関白的侧室夫人,是太阁临终前托付给五大老的“御母堂”
。
这两个“関白”
,隔着十年光阴,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问这个人是不是德川家康,想要问他怎么还敢活着,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
可赖陆已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茶茶从未见过的神气。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像是鹰狩归来,收获了一张上好的虎皮,正要把战利品摊开来细细欣赏。
“大和尚,”
赖陆开口,声音懒懒的,像是和老朋友寒暄,“别来无恙呼?”
僧人——世良田元康——再次欠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承蒙佛祖庇佑,贫僧尚且康健。”
赖陆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海东青的背羽。那鹰在他手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歪一歪头,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老僧不放。
“康健便是福。”
赖陆说,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可话锋一转,刀刃已经贴了上来,“你最擅长的,不就是等别人往生极乐后,任意施为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往下数:
“信长公如是。太阁亦如是。”
僧人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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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関白殿下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太阁殿下是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想要熬死老僧——谁知天不假年。”
茶茶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忽然想起太阁咽气的那个雨夜,也是这个男人,带着大军站在伏见城外,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发冷,然后和北政所说了什么,就拿到了五大老摄政的遗诏。
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