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柳生真的死在了海里,倒也一了百了。若是没死……除了盼着他凭着运气自己返航,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代没有导航,没有卫星电话,一旦偏航,多半就是永别。
就在大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啾唧”
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秀赖的身子瞬间绷紧了,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起身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慌乱的歉意:“父亲见谅,是鸣儿……许是饿了,惊扰了父亲办公。”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编织精巧的竹笼,里面卧着一只羽毛油亮的日本鹌鹑,正歪着头轻轻叫唤。这是年前京里的茶人送来的鸣禽,性子温顺,叫声清亮,秀赖喜欢得紧,连元日仪式都偷偷揣在怀里,今日跟着赖陆署理公务,也没舍得放下。
赖陆看着伏在地上、满脸惶恐的少年,紧绷的眉眼忽然松了些。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不少:“起来吧,无妨。不过是只小东西,哪就值得你这样。”
他看着那只在竹笼里踱步的鹌鹑,目光微微一顿——就是这样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能从大阪城的大奥,到名护屋城的天守,再到朝鲜半岛的军营,甚至能飘到万里之外的南洋荒岛,串起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不等他再开口,纸门外又传来近侍田宫恭敬的声音:
“启禀殿下,羽柴平壤守赖忠大人,携其子九郎,在殿外求见。”
御帘后的赖陆挑了挑眉,重新拿起了案上的朱笔,淡淡吐出一个字:
“传。”
而秀赖见父亲并未动怒,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捧着竹笼重新坐回原位。趁着门外通传的间隙,他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鹿皮布袋,指尖探进去,小心翼翼捏出一颗圆滚滚的饲粮团子——那是按着赖陆早前定下的禽鸟饲育方子配的,炒熟的黄豆磨成粉,混着脱壳的谷物、晒透碾细的鱼粉与骨粉,团得紧实,香气温和,最是养鸣禽。
他指尖托着团子,凑到竹笼边,轻声哄着:“鸣儿,不怕,吃点东西。”
那只鹌鹑歪了歪头,凑过来用嫩黄的喙尖叼住团子,小口小口地往下咽,喉咙轻轻滚动,方才的慌乱渐渐平复下去。秀赖看着它温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牵起一点少年人的笑意,连身侧御座上的威压都淡了几分。
可这份松弛没持续片刻,门外便传来了层层递进的唱名声,从廊下一直传到大广间门口,一声比一声洪亮,带着武将府邸特有的肃杀气。
竹笼里的鹌鹑忽然浑身一僵,刚叼到嘴边的团子掉了下去,小脑袋猛地抬起来,黑豆子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紧闭的纸门,双翅紧紧贴住身子,连细弱的爪子都绷得笔直,竟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住了,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秀赖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去碰竹笼,急声唤道:“鸣儿?鸣儿你怎么了?”
那鹌鹑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僵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像个精致的木雕,连胸口的起伏都瞧不见了。秀赖的脸瞬间白了,指尖都在抖,只当自己的宝贝鸣儿是被这阵仗活活吓死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又不敢在父亲面前出声,只能死死攥着竹笼,身子绷得笔直。
就在这时,纸门被人干净利落地拉开。
午后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涌进来,先落在门口两人身上——为首的正是羽柴平壤守赖忠,也就是原朝鲜降将李鎏。他身着藏青色的狩衣,衣摆绣着小小的五七桐纹,头顶剃得锃亮的月代头在阳光下泛着光,脸上还带着三韩战场上未褪尽的风霜,眼神锐利如刀,躬身行礼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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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同样剃着月代头,穿着合身的小袖,眉眼间像极了李鎏,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此刻正垂着头,身子微微发僵,怀里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布料轻轻蠕动。
李鎏显然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侧头狠狠瞪了少年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几乎要溢出来。少年身子一缩,连忙把怀里的东西按得更紧,不敢再动。
父子二人齐齐对着御座伏身行礼,朗声道:“臣赖忠,携子九郎,参见关白殿下,参见右大臣殿下!”
俯身的瞬间,九郎怀里那个黑色的布袋子没按住,顺着袖口滑了出来,“啪嗒”
一声掉在榻榻米上。袋口的绳结被震开,一道棕褐色的影子猛地挣脱出来,扑腾着翅膀落在了大广间的地板上——竟是一只体型比秀赖的鸣儿大上一圈、羽毛油亮紧实的雄斗鹑。
而就在这只斗鹑落地的瞬间,竹笼里那只方才还僵着不动、如同死了一般的鸣儿,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啾鸣,竟直接撞开了没扣紧的笼门,扑腾着翅膀冲了出来。
两只雄鹌鹑在大广间的地板上撞了个正着,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瞬间便斗在了一起。
秀赖的鸣儿性子虽温顺,护食护领地的本能却刻在骨子里,率先发起攻势,张开尖喙就朝着对方的眼睛狠狠啄去,招招带着狠劲。可九郎那只斗鹑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熟手,半点不慌,侧身躲开啄击的瞬间,尖喙精准地叼住了鸣儿颈侧的软毛,脑袋猛地一甩,竟直接将比它小一圈的鸣儿狠狠摔倒在地。
不等鸣儿起身,那只斗鹑已经扑了上去,两只爪子按住它的脊背,骑在它身上,尖喙一下接一下地朝着它的头顶和脖颈狠狠啄去,凶气毕露。
“不要!”
秀赖吓得脸色惨白,脱口而出喊了一声,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在御前失仪,只能僵在原地,手都在抖。
话音未落,李鎏已然动了。
他本就伏在地上,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揪住那只还在啄击的斗鹑,掌心向下,带着武将千锤百炼的力道,狠狠按在冰凉的榻榻米上。只听一声细微的闷响,那只方才还凶气毕露的斗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瞬间便被按成了一滩肉泥,血污顺着榻榻米的纹路渗了开去。
李鎏随手将捏烂的鹌鹑丢在一旁,重新伏身,额头贴地,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惶恐与歉意:“右府见谅,小儿无状,纵容孽宠御前失仪,臣教子无方,恳请关白殿下、右府殿下降罪!”
可没人来得及管伏在地上请罪的父子。
那只刚从缠斗中挣脱的鸣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与变故吓破了胆,在榻榻米上慌不择路地扑腾着翅膀,疯了似的往前直冲。只听“咚”
的一声闷响,它竟一头撞在了大广间承重的黑漆木柱上,小小的身子瞬间滑落,脑浆迸裂,当场便没了气息。
大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池田利隆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瓦利尼亚诺神父也闭紧了嘴,只在胸前默默画着十字。秀赖看着木柱下没了气息的鸣儿,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掉下来,只能跟着伏在地上,低声道:“父亲,儿臣御前失仪,请父亲降罪。”
御帘后,赖陆却忽然笑了。
他缓缓起身,那近两米高的身形站起时,竟将窗外涌进来的阳光遮了大半,阴影顺着榻榻米铺展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走下御座,先俯身扶起了还伏在地上的秀赖,伸手抚了抚少年微微颤抖的头顶,目光转向依旧伏在地上的李鎏,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