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提起茶壶,先往泽庵面前的茶碗里注水,又往了悟面前的茶碗里注水。动作很慢,很稳,像做惯了这些事。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注完水,他把茶壶放下,双手按在膝上,微微欠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泽庵。
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释尊舍弃转轮王位,出家苦修,因‘世出世间法不可兼得’。”
他顿了顿。
“而心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双眼睛在泽庵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了悟,最后落回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上。
“既然为空,又何必遁世?”
了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刁。
“世出世间法不可兼得”
——这是释迦牟尼出家的理由。人间王位和觉悟之道,只能选一个。
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是大乘佛教的究竟义。既然万法皆空,出世和入世又有什么区别?遁世和不遁世,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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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命题摆在一起,问的是:世间可有“两全法”
?
了悟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该问出这样的话。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了悟想起一个人。
那个从福岛家长大的庶长子。
那个一年定天下的天下人。
他忽然明白,这个斟茶的年轻人,绝不只是“某藩大名的嫡子”
那么简单。
他是那个人身边的人。
泽庵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了悟的心定了下来。
“世间自然有两全法。”
泽庵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问题。
年轻人看着他,等着下文。
泽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碗底碰在托座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
“《维摩诘经》中,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一字一字说下去:
“维摩诘默然无言。”
茶室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窗外,海东青轻轻叫了一声。
泽庵继续说:
“文殊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他看着年轻人,嘴角那丝笑深了一些。
“无言无说,便无是非对错;不居世俗名分,便无纲常违逆。不遁世,是不离彼此情义;不居名,是不犯天下礼法。这便是不二,便是主公要的两全。”
了悟听着,心里忽然敞亮了。
无言无说。
——不遁世,也不入世。不选,也不不选。不说话,就是最好的话。
可“无言无说”
,必然“无家”
。
泽庵仿佛知道了悟在想什么,转过头,对着他,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