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凉:“你父亲的后宫里,松之丸殿、三之丸殿、姬路殿、加贺殿,当然还有淀殿,这些人哪里是他的女人,不过是他的一身华服。用京极家的血脉、浅井家的名头,盖住他那身洗不掉的泥味。
茶茶。
赖陆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茶茶。想起她拿着那张“一生一世一双人”
炫耀的样子,想起她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宁宁面前流泪的样子。
她也曾是那些咬痕的一部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枕着的这个膝头,曾经承载过太多他看不见的东西。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话说回来,老头子杀秀次,也不只是为秀赖铺路那么简单吧?”
宁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那个问题。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她说,“他觉得自己年富力强。”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秀赖的出生,以及美女的环绕,”
宁宁继续说,“让他更是觉得自己只有三十岁。”
赖陆明白了。
秀吉杀秀次,不是因为秀次做错了什么。是因为秀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照出秀吉终究会老,会死,会被人取代。
“家臣对秀次行礼,”
宁宁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觉得自己这个老头子没用了。”
她顿了顿。
“家臣给秀次行礼敷衍,他就觉得丰臣家要完。”
赖陆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脑子里转的那些事——明廷的党争,建州的铁炮,三韩的新城,哈布斯堡的盟约。每一件都比秀次的事大一万倍,可每一件的逻辑,和秀次的事是一样的。
权力。恐惧。不安。
那些人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是“我还在”
。是“我还有用”
。是“你们别忘了我”
。
秀吉杀秀次,和万历皇帝不知道拿福王怎么办,和努尔哈赤吞了哈达还想吞下一个,和那些西班牙的“副王”
们阳奉阴违——都是一回事。
都是怕。
怕自己被取代,怕自己被遗忘,怕自己活着的时候,已经死了。
赖陆躺在那儿,枕着宁宁的膝,闭着眼。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宁宁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所以秀次,”
赖陆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就是你想到的那般结局。”
宁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肩,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去的孩子。
窗外,风还在呼号。
可赖陆却睁开了眼,撑着榻榻米准备坐起身。宁宁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却字字清晰:
“関白殿下,若您愿意,此处随时可以留宿。”
赖陆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对着宁宁深深俯下身,额头贴在手背上:“母亲大人的美意,儿臣心领了。”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至于甲斐姬,还是让她出家吧。免得日后生出是非,扰了母亲大人的清净,也劳烦您为她选一座戒律森严的古刹。”
可手腕却被拉住了,赖陆再次躺好,他们身形化为黑影,影子里有秀吉的咬痕,有茶茶的眼泪,有秀次的头颅,有无数人争来争去的声音。
可在这间屋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一个母亲拍着儿子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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