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毛利一门,自追随殿下于草创,得蒙拔擢,恩同再造。昔日云云,譬如昨日死;今日效忠,方为新生之始。辉元公于大阪之时,便已心悦诚服,此心可鉴日月,绝无贰志……”
“昔日云云,譬如昨日死”
。
千月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不知道毛利家“昔日”
是什么。她只知道,福岛家“昔日”
有一个庶子,如今是関白。户田家“昔日”
错过了一个赘婿,如今跪在他面前读信。
谁不是“譬如昨日死”
呢。
“今汉城虽暂未陷落,然经此夜袭挫败及龙仁之捷,敌胆已寒,我军士气复振。佐竹常陆守殿与臣等已重整顿伍,深沟固垒,绝不给敌可乘之机。不日必将再兴攻势,必以汉城砖石,为殿下筑就凯旋之阶……”
她读到最后一行。
“临表惶恐,不知所云。营啸之失,龙仁之微功,俱已陈明。所有赏罚,尽出殿下宸断。臣吉川广家,谨代辉元公,顿首再拜,恭候钧旨。
庆长六年霜月吉日
安艺毛利家宿老吉川广家谨状
(代笔呈上)”
读完最后一个字,她双手捧着信纸,伏下身,把信放回原处。
额头触着叠席,等着。
赖陆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
“好。”
千月伏着,不敢动。
然后她听见他起身,脚步声往窗边去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晃动。伽罗香的余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冬日清晨干冷的空气。
她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着窗外。
——看什么?看那个一年前还在破庙里杀人、如今坐在関白位子上的自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读信的时候,她忘了怕。
现在信读完了,怕又回来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
赖陆站在窗前,背对着千月,听着身后读信的声音停了。那封战报已经被她读完了——毛利家的套话,吉川广家的请罪,营啸,龙仁,七百级首级,还有那句“偶有波折”
。
他听着,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三韩之地。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福岛家的庶子,在破庙里杀人,在泥地里鞠躬,在廊下攥着母亲递来的直垂指节发白。
现在三韩之地即将被他完全纳入掌中。
那些地名——汉城,龙仁,开城,平壤——很快就不再是敌国的城池,而是他地图上涂成同一种颜色的点。毛利辉元在那里,吉川广家在那里,佐竹义宣在那里,结城秀康在那里,福岛正则也在那里。
他的兵在那里。
他不在。
他已经多久没打仗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久?去年这会儿他还在清洲城外的破庙里杀人。前年这会儿他还在福岛家的廊下挨骂。更早的时候——那是多久?五年?十年?
不对。那都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想起河越城。那一战他亲自带兵,冲在最前面,甲胄上溅的血到战后都没干透。他想起擒获秀忠的那天——那个德川家的嫡子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起攻陷小田原的时候,城头插上羽柴旗的那一刻,他站在废墟里,听着自己的喘息声,浑身像散了架,但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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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最后一次痛快厮杀。
从那之后呢?再也没有了。
不是没有仗打。仗一直在打。三韩的战报每隔几天就送来一封,雪片一样落在他的案头。他批阅,他批复,他调度,他决策——但他不再亲自冲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