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上马,不再看李嵩,一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小跑而去。
而后,黑马的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却并未彻底消失。布占泰勒马缓行,听得身后那沉闷的噗噗声仍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回头瞥了一眼,月光下,李嵩那裹在宽大皮袍里的身影,正骑在那匹光蹄白马上,固执地尾随着。
布占泰没再驱马疾驰,只是任由黑马驮着他,在熟悉的山野间择路而行。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的洼地,几块巨石环抱,是个不错的夜宿处。乌拉部的营地还在更远处,今夜他是懒得回去了。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后解下皮囊和一小捆干柴,熟练地堆起柴堆,用火镰打燃火绒。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深秋夜间的寒意。黑马自行走到一旁啃食枯草,布占泰则坐到火边,掏出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心中的郁结稍散。
他听见马蹄声停在不远处,然后是下马的窸窣声。李嵩站在火光照耀的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布占泰手中的皮囊。
布占泰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将皮囊往身旁一放,瓮声道:“站着干什么?夜里风硬,过来烤烤。”
李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在火堆另一侧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动作拘谨,那件皮袍裹在身上,显得他越发清瘦。火光映亮了他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跃动的光,终于有了些许活气。
布占泰将皮囊推过去:“喝点,驱寒。”
李嵩接过皮囊,没有立刻喝。他端详着囊口,又闻了闻浓烈的酒气,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闭眼仰头,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酒液入喉,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布占泰看得好笑:“你们汉人当官的,不都该是酒桌上的豪客吗?”
李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息着道:“下官……不善此道。”
声音里带着被烈酒灼伤的沙哑。他将皮囊递回,不再尝试。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李大人,”
布占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李嵩抬头看他。
“看你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外放泉州知府,正四品的地方大员。”
布占泰掰着手指头算,“就算在泉州只待了几个月,按你们汉人官场的规矩,也该是平调个富庶地方,或者回京熬资历。怎么就被一杆子支到这苦寒的辽东来,当了个……都司佥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还是个管修墙的佥书。”
火光下,李嵩脸上的那点血色慢慢褪去,恢复了惯常的苍白。他垂下眼,盯着跳跃的火焰,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布占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李嵩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因为下官……查了一桩旧案。”
“哦?”
布占泰来了兴趣,“什么案子,能把一个知府查到辽东来?”
“一桩……根本不存在,却又人尽皆知的案子。”
李嵩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贝勒可曾听说过,万历初年,泉州府出过一桩惊天窃案?说是一个叫郑四郎的库吏,监守自盗,卷走了府库积存二百多年的税银,总计……三亿七千万两。”
布占泰当然记得白天马市说书人的胡扯和那海商的醉话,他点点头:“听是听过,当笑话听的。三亿七千万两?把全天下的银子堆一块儿,怕也没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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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当笑话听。”
李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下官当年,也是当奇闻轶事听的。有人说那郑四郎是劫富济贫的义士,有人说他不过是沽名钓誉的蠢贼。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说他‘仗义疏财’,周济贫苦。可下官后来想,一个府衙库吏,就算他贪,能贪多少?三千贯?五千贯?顶了天了吧?三亿七千万两?”
他摇摇头,“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甚至不是一个府库能装下的数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万历二十年,下官侥幸登科,外放实缺。吏部掣签,下官抽中了泉州府。旁人贺我抽中上上签,闽海繁华之地。可我心里……却总想着那个‘三亿七千万两’。”
布占泰给自己灌了口酒,静静听着。
“到了泉州,交接府务,第一件事便是调看府库旧档。”
李嵩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在背诵一篇刻骨铭心的文章,“管库的老吏推三阻四,前任知府语焉不详。越是这样,下官便越要查。最后,在府衙后堂一个落了重锁、积满灰尘的楠木柜里,找到了……”
他停住了,呼吸有些急促。
“找到了什么?”
布占泰追问。
“不是账册。”
李嵩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却一片冰凉,“是一本……‘债册’。”
“债册?”
“对。洪武元年,泉州首任知府张大人,为修府衙、筑城垣,向本地商户借款十万贯,约定三月清偿,利息按‘九出十三归’。”
李嵩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惊心,“结果夏汛堤溃,借款逾期。利滚利,一期叠一期。第二年,新任知府为填旧债,又举新债。第三年,第四年……自洪武至万历,十四朝天子,二百零八年,历任知府二十八位,借款近三十笔,本息叠加,滚成了那个‘三亿七千万两’的天文数字。”
布占泰听得愣住了。他不是不懂算数的人,但也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个恐怖的雪球。
“那债册里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