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沉:
“女真各部,归附未久,人心未固。努尔哈赤可以杀伐立威,但不能让人心尽寒,尤其不能寒了那些刚刚归附、还战战兢兢看着的部众之心。舒尔哈齐是谁?是建州的‘二都督’,是和他哥哥并坐受贺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如果被活活逼死,或者‘病’得蹊跷,死了……那些归附的部落首领,夜里睡觉,还能踏实吗?”
李如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像摸到了父亲思路的边缘:“所以,舒尔哈齐越是‘病重’,越是奄奄一息,努尔哈赤反而越要保住他的命,至少,表面上要尽力救治,要显得兄弟情深?”
“不错。”
李成梁点头,“舒尔哈齐可以‘病’,可以‘病’得什么都管不了,可以‘病’得把部众、钱粮、城池的管理权,都‘不得已’地、‘顺理成章’地,交出去一部分。但他不能死。至少,在努尔哈赤完全消化掉右卫,安抚好各方人心之前,他得活着,最好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李如梅也明白了:“他这是在用自己的一条命,做筹码,换时间?换他儿子、换他部众喘息的时间?”
“不止。”
李成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是在给我们时间。给朝廷,给我李成梁,介入调停、重新布局的时间。他病得越重,闹得越大,我这个辽东总兵,就越有理由过问。兄弟纷争,以至于弟病危,我这朝廷命官,前去探视、调解、甚至以防不测为名,派兵‘保护’赫图阿拉秩序,是不是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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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李如柏:“你找个由头,不,不用找。就以女婿探病为名,去一趟赫图阿拉。带上好药材,带上名医。见了你岳父,把我这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告诉他——”
李成梁一字一顿:
“想活,想保住他那一支,就好好‘病’着。病到努尔哈赤不得不给他请医问药,病到建州上下皆知二都督命悬一线,病到……我李成梁,有足够的理由,把手伸进赫图阿拉。”
“他若真到了那一步,”
李成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连‘病’都装不下去了,刀真架到脖子上了……那就绝食。”
“水米不进,甚至主动绝食?”
李如梅倒吸一口凉气。
“对,绝食。”
李成梁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公开的,人尽皆知的绝食。告诉所有人,他舒尔哈齐,建州的二都督,是被他哥哥逼死的。用他这条命,把他哥哥‘兄弟情深’的面具,彻底撕下来。到那时,我看努尔哈赤,还怎么收这个场!一个逼死亲弟、凉薄寡恩的名声,逼死弟弟分割其部众,在女真各部刚刚归附的这个当口,这口锅他背不背得起!至少他现在背不起!毕竟好些人是冲着舒尔哈齐那份仁慈的名声才去的。”
李成梁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一片更为深沉的寂静。炭火燃到尽头,发出最后的噼啪声,随即黯了下去,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寒意重新从窗棂缝隙渗入,裹着辽阳城清晨越来越清晰的市井嘈杂,却更衬得这方天地的静,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如柏咀嚼着父亲“绝食”
二字背后的血腥与决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李成梁摆了摆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疲惫与锐利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老将的目光,越过两个儿子,越过沙盘上那象征赫图阿拉的黑色小旗,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渺远、更难以捉摸的所在。
“绝食……是最后一步,是撕破脸,是同归于尽。”
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感,“用一条命,去坏他哥哥的名声,为我,为朝廷,介入争个名分大义。可之后呢?阿尔通阿和那几千部众,靠着一个‘被逼死的忠臣之后’的名头,就能在黑扯木站稳脚跟,挡住努尔哈赤的吞并?难,太难。”
他缓缓摇头,那紫貂斗篷随着动作滑下更多,露出里面深青色常服下略显佝偻的肩膀。“名声是虚的,刀子才是实的。努尔哈赤若铁了心,有的是办法让阿尔通阿‘意外’身亡,让那些部众‘自愿’归附。到那时,舒尔哈齐的血,也就白流了,顶多换来朝廷一纸不痛不痒的申饬,换来努尔哈赤几滴鳄鱼的眼泪,然后……一切照旧。”
李如梅忍不住道:“那……父亲,难道真就无路可走了?绝食是死,不反抗是死,反抗亦是死……”
他年轻的面庞上涌起一股属于军人的血气,又迅速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变成不甘的苍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个心腹家将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响起:“大帅,二爷院里来人,说有要事禀报二爷。”
李如柏心头一跳,看向父亲。李成梁已微微颔首示意。李如柏转身拉开房门,门外是他院里的一个管事,神情带着几分惶急,见了他,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二爷,如夫人方才收到赫图阿拉来的急信,是……是常书大人身边心腹,冒险送出来的。如夫人看了信,哭得厉害,让小的务必立刻请您回去一趟。”
李如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匆匆对父亲一拱手,快步离去。书房里只剩下李成梁和李如梅父子。李如梅看着父亲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那目光沉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绝食和死路的剖析,只是拂去棋盘上的一粒微尘。
李成梁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沙盘边缘冰冷的木质边框,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赫图阿拉,又似乎穿透了它,望向更北边费阿拉的方向,最后,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沙盘上那片代表关内、代表京畿的、用淡黄色标记的留白区域。
“如梅,”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你还记得……隆庆末、万历初,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兄弟,初来辽阳,在我帐下听用时的光景么?”
李如梅一怔,没想到父亲突然提起这个,略一思索,点头道:“有些印象。那时儿子尚幼,但记得大哥(李如松)曾言,那兄弟二人,虽为质子,却勇悍机敏,兄友弟恭。努尔哈赤沉稳果决,舒尔哈齐勇武重义,倒都是难得的人才。只是……终究是夷狄,非我族类。”
最后一句,他补得有些生硬,似乎想为当前的困局找个注脚。
“兄友弟恭……”
李成梁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那丝惯常的冷意,此刻化作一抹复杂难言的纹路,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万千,“是啊,那时候,他们是什么?是失了靠山、父母俱丧,来我李成梁麾下求一条生路的建州余孽,是寄人篱下、生死荣辱皆在我一念之间的质子。他们的‘都指挥使’、‘都督佥事’名头,是朝廷给的,更是我给他们的。在辽东这片地界,那时候,他们的一切,都系于我一念之间,系于辽东总兵府的刀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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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那对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年轻兄弟,跪在总兵府冰冷的石阶前。“那时候,在辽东,规矩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的人马多,谁就是规矩。朝廷的敕书,是名分,是锦上添花,是让这拳头挥出去,更响亮些。可说到底……”
他顿住,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沙盘上,那目光深处,有一点微光,似乎被这回忆触动了,开始不安分地闪烁。
就在这时,李如柏去而复返,脚步比去时更急,脸色比之前更沉。他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带着明显汗渍和污迹的羊皮纸,眼神里混合着震惊、忧虑,以及一丝终于得到确认的沉重。
“父亲!”
李如柏将羊皮纸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赫图阿拉来的密信。岳父他……果然‘病’了,而且病势汹汹,已数日水米难进,昏迷不醒。信是常书冒死所写,言道费阿拉那边派去的医者,都被岳父身边亲卫挡在了门外,努尔哈赤亲自去探视,也被以‘恐染病气、冲撞兄长’为由,挡在了院外。如今赫图阿拉城内流言四起,都说……二都督是被大贝勒逼得忧惧成疾,命在旦夕!常书信中还说,岳父昏迷前,曾密令阿尔通阿接管部分防务,并嘱咐……若有不测,可率部暂避黑扯木,但绝不可与兄长正面冲突。”
李成梁接过那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常书汉文不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嘴角那丝冷意,似乎更深了些。“果然如此……他选了最聪明,也最无奈的一步。”
他将信随手放在沙盘边缘,看向李如柏,“额实泰如何?”
“伤心欲绝,但还算撑得住。她……她让儿子问父亲,可还有他法?”
李如柏语带艰涩,眼中带着最后一线希冀,望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