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枚鲜红的、属于他“建州右卫都督佥事”
官防的印记!
这不是误会。这绝不是误会!
兄长……努尔哈赤……
用他舒尔哈齐的名义,向倭寇送去了辽东的舆图和厚礼!派出了东果格格的额驸何和礼作为使者!达成了用战马交易铁炮的密约!而这一切,都被完整地记录在这封来自倭寇大将伊达成实、语气热络如同合作伙伴的回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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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倭。
通倭的铁证,不是可能存在的流言,不是需要辨明的诬陷。
是早已被他的好兄长,用他的名义、他的官印,一笔一划,亲手写下,送到了倭寇手中,并换回了这封足以诛灭他九族的回函!
他刚才还在为那张小弓感到一丝温情和悔意?
可笑!
可悲!
舒尔哈齐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岩浆即将冲破冰壳般的、毁灭性的暴怒与彻悟。油灯的火苗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前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濒死的困兽。
他终于明白了。
兄长送来那张旧弓,根本不是温情,是催命的倒计时。那句“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
,是把他架上明廷的审判台,让他用余生去演一场注定穿帮的戏。而“通倭”
这盆脏水,兄长早已替他接满,就等一个“合适”
的时机,泼他个永世不得超生。
也许就在他去北京的路上,也许就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这封信,或者“佟都督”
私通倭寇的“其他证据”
,就会“适时”
地出现在某个言官的案头,出现在东厂的密报里,甚至直接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到那时,他人在京师,口不能辩(谁会信?),手握“铁证”
,勾结外敌,危害藩属,动摇国本……任何一条,都够将他凌迟,够将他赫图阿拉的家族连根拔起,够将他的部将屠戮殆尽。
而他忠心耿耿守护的部将,他竭力想保全的儿子,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与明朝、与李成梁的关系……都会变成加速他灭亡的绞索。李成梁保他,就是“勾结逆夷”
;他的部将反抗,就是“逆党作乱”
;他的儿子们稍有异动,就是“子承父逆”
。
兄长要的,从来就不是他去当人质。
兄长要的,是他舒尔哈齐,和他拥有的一切——部众、声望、对明朝的纽带、以及“建州右卫”
这个可能制衡他的法理名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最好是以一种“大义灭亲”
、“朝廷明正典刑”
的方式消失,让兄长既能接手他的一切,又能向明朝表忠心,还能震慑所有内部潜在的反对者。
一箭三雕。不,是万箭穿心,钉死他舒尔哈齐,成就他努尔哈赤的霸业。
舒尔哈齐猛地将那封倭信和礼单抄件,连同那张他曾珍视的小弓,狠狠地、用尽全力掼在地上!信纸飘飞,小弓撞在桌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些东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纳齐布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不敢看主子扭曲的面容,更不敢去捡那些要命的东西。寝殿内只剩下舒尔哈齐粗重骇人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的、近乎虚无的寂静。
舒尔哈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先捡起那封倭信,就着油灯的火焰,看着它一点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是那张礼单抄件。最后,他捡起了那张断成两截的小弓,手指抚过断裂处新鲜的木茬,眼神空洞。
“纳齐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奴才在。”
纳齐布浑身一凛。
“今夜之事,所见所闻,包括这封信,还有你的伤,”
舒尔哈齐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包括你的妻儿,包括常书、武尔坤,半个字都不准提。若有一丝风声泄露……你知道后果。”
纳齐布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哽咽和决绝:“奴才以性命起誓!若泄露一字,叫奴才全家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