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饵。
一份用最真实的笔触写就的、混合了九成真相与一成诱导的、专门为明朝和朝鲜的情报系统准备的毒饵。
秀康在信里大声说:我们要和建州女真做交易了!用我们的铁炮换他们的战马!看啊,连马匹的优劣对比我都写清楚了!我们关系很好,他们早就送过地图了!我们马上就要切断明朝和朝鲜的陆路联系了!殿下请不要停战!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把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奏报格式,让它在“偶然”
间落入敌人手中……
那产生的效果,会比一百篇檄文、一千次佯动、一万次散布的谣言都要致命。
赖陆睁开眼睛。
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不是为秀康的忠勇,也不是为前线的胜利。
是为这种——他不必说,秀康已做了;秀康不必解释,他已懂了——的默契。
那种超越言语,超越情欲,甚至超越寻常君臣知遇的,在混沌的世间找到另一个用同一种思维呼吸的灵魂的……
慰藉。
“宗矩。”
赖陆开口,声音平静。
“在。”
“郑士表现在到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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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二之丸的橹门,约一刻后抵达本丸玄关。”
赖陆点点头,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可能被第三方误解、曲解、过度解读的段落上,想象着这封信被抄送到辽东经略府、被送进北京紫禁城、被那些大明的阁老尚书们传阅时的情景。
他们会信多少?
李成梁会怎么想?
万历皇帝会如何决断?
而最重要的是——
那些在堺港、在博多、在名护屋城下町疯狂买卖“征伐券”
的明国海商们,那些在许仪后麾下蠢蠢欲动的细作们,那些在茶室、在酒肆、在游廊里交换着真假难辨消息的各色人等……
他们若听闻这封信的内容,会如何反应?
赖陆将信纸轻轻折好,收回怀中。
然后他望向和纸门外那片朦胧的庭园光影,轻声说:
“等郑士表到了,不必通传,直接引他来此处。”
“是。”
“还有——”
赖陆顿了顿,“去请景辙玄苏法师也来。就说,我有些关于‘马匹’的事,想请教他。”
柳生宗矩深深躬身,无声退下。
书院里又只剩下赖陆一人。
怪异的秋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盛,仿佛要撕裂这个秋日午后。
赖陆的手指在信笺折痕上缓缓抚过,感受着桑皮纸粗糙的纹理,和秀康书写时力透纸背的痕迹。
他想,等郑士表看到这封信——或者,听到关于这封信的“传闻”
——时,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思绪的明国人的眼睛,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是惊恐?
是了然?
还是……
某种被命运再次推向悬崖边缘的、熟悉的疲惫?
赖陆忽然很想知道。
名护屋书院的秋虫声虽尚未穿破对马海峡的雾霭,紫禁城西苑的铜铃已被夜风摇得发颤。
《徒然草》有云:“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