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那永无休止的暴雨轰鸣,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别说朝鲜守军自己会不会冒雨去检查和重新布置那些东西,就算他们早先挂了,这般风雨,铃铛那点声响,连只兔子都惊不走。雨水冲刷之下,很多陷阱恐怕自己就先垮了、埋了。这是天赐的‘静音之幕’。”
他话音刚落,长屋的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缝,挟带着一股雨气的冷风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摆。一个披着厚重阵羽织、肩头湿透的年轻身影闪了进来,是毛利秀元。他迅速反手关上门,目光急切地落在秀包身上,又看了看屋中这肃杀待发的一幕。
秀包对秀元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略一点头,继续对部下做最后的叮嘱:“得手之后,以磷火筒为号,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首要任务是隐蔽,清除,等待主力信号。各队之间,以虫鸣哨音联络,记清各自的节奏……”
他的话语被门外陡然增大的雨声稍稍掩盖,但屋中每一个武士都挺直了背脊,眼神锐利如刀,将主将的每一字每一句,连同外面那咆哮的雨夜,一起刻入骨髓。
食物已尽,一皮囊辛辣的烈酒在众人手中传递了一圈,喉间滚过一道灼热的线,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点燃了胸膛里那簇赌上性命的火焰。
小早川秀包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深得近乎墨黑的蓑衣,戴上阵笠。三十余名头目紧随其后,沉默而迅捷地装备着自己。长屋的门再次被打开,狂暴的雨声与无边的黑暗瞬间涌入,吞没了方才那一隅的昏暗与低语。
秀包率先踏入雨幕,身影顷刻间便被浓稠的夜色与倾泻的雨水吞噬,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他身后,一道道同样漆黑的身影鱼贯而出,如同滴入墨汁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汇入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
远处,毛利军本阵方向,那些白日里作为方位标识的橹楼之上,试图在雨夜中维持照明的零星火把,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究抵挡不住这天地之威,接连“噗嗤”
几声,彻底熄灭。
最后的光源消失后,秀包率先踏入雨幕,身影顷刻间便被浓稠的夜色与倾泻的雨水吞噬,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他身后,一道道同样漆黑的身影鱼贯而出,如同滴入墨汁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汇入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洪流。
甫一离开长屋那点可怜的遮蔽,世界便只剩下了两种东西:无边的、厚重的、仿佛具有实体的黑,以及充斥一切、碾压一切的狂暴声响。
雨。
不是滴,不是落,是砸。亿万颗冰冷坚硬的雨滴,从不可知的高处倾泻而下,砸在阵笠的竹编穹顶上,发出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
爆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鞭子在抽打。水流瞬间汇成小股,沿着笠檐织成一道不间断的水帘,模糊了本就近乎于无的视线。蓑衣迅速变得沉重,浸透的棕毛或草叶紧贴在身体上,每一次迈步都能感受到那额外的、湿漉漉的拖拽力。更糟糕的是脚下——原本只是湿滑的泥地,在连续不断的冲刷和踩踏下,早已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吸力惊人的泥潭。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坚实,而是令人心慌的绵软与陷落。烂泥轻易地没过脚踝,有时甚至能吞到小腿肚,每一步拔出都伴随着“噗嗤”
的、令人不快的声响,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冰冷的泥水立刻灌进了……嗯?
秀包在又一次从泥泞中拔脚时,感觉到了不同。少了某种阻碍。他低头,尽管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也感受到了——冰冷黏腻的泥浆直接包裹着小腿的触感。不仅是他,身后那些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啪嗒”
声,也证实了这一点。这群最精锐的夜袭者,早已默契地丢掉了那在泥泞中只会成为累赘的外袴(宽松的裙裤),只穿着湿透的裈(兜裆布)或紧身裤,光着腿在冰冷的泥浆和雨水中跋涉。皮肤直接感受着泥泞的冰凉与碎石草根的刮擦,虽然刺痛,却也换来了行动上那一点点宝贵的、在此时至关重要的轻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黑暗浓郁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天际划过一道惨白的、瞬间即逝的闪电,才能短暂地勾勒出前方狰狞扭曲的山影和树木轮廓,随即,更深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鸣便接踵而至,将那一瞬的影像砸得粉碎。雨声是唯一的、也是压倒一切的主宰,它咆哮着,轰鸣着,淹没了脚步声,淹没了呼吸声,淹没了甲胄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永无止境的喧哗。在这巨大的噪音帷幕下,他们这三百人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存在,却又仿佛被这自然的伟力抹去了所有痕迹。
秀包一边在泥泞中艰难地辨识着记忆中斥候描述的方向,一边在心中冷静地复盘,也像是在对身后那些同样在黑暗与泥泞中奋力前行的同袍无声地诉说。
他知道,金应瑞不是庸才。数百年前,唐时李药师雪夜奔袭,生擒颉利可汗,已成兵家传奇,也成了后世所有将领在恶劣天候下必须警惕的教训。今夜这般暴雨,理论上,正该是守军加倍警惕、外松内紧之时。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会想到敌人可能借此掩护偷袭。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人,是会疲惫,会痛苦,会心存侥幸的血肉之躯。秀包自己此刻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正透过湿透的衣物和皮肤,一点点侵蚀体温。他能想象,正光山上那些朝鲜守军,此刻多半也蜷缩在能够找到的任何避雨处——岩石下、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或者稍微背风的山凹。他们或许还守着岗位,但绝不可能如晴天白日那般,瞪大眼睛巡视着每一寸山林。他们的耳朵,恐怕也早已被这永不停歇的暴雨轰鸣折磨得迟钝。更致命的是,在这没有抗生素、医疗条件简陋的时代,淋一场透心凉的暴雨,染上伤寒(泛指风寒重症)的几率极高。一旦病倒,非战斗减员将极为惨重。金应瑞再如何治军严整,也必须权衡“被偷袭的风险”
与“让大量士兵淋雨患病、甚至倒毙的风险”
。在僵持月余、守军同样疲惫的情况下,后者的威胁,或许比前者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难以承受。将领可以下令加强警戒,但身体的寒冷、疾病的恐惧、以及“这种鬼天气,倭贼怎么敢来”
的普遍心理,会像这雨水一样,无声地侵蚀掉命令的效力。
他们这支沉默的队伍,赌的就是这一点人性与现实的缝隙。
行进极其缓慢,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泥浆与黑暗中的摸索与挣扎。队伍保持着奇异的静默,只有雨声、泥泞的脚步声和偶尔被压抑的粗重呼吸。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做不到,全凭出发前反复强调的路线记忆、前面同伴模糊的背影,以及一种在绝境中磨炼出的默契在维持着队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探路的、最为敏捷的一名部下忽然停住,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所有人都瞬间凝固,如同泥塑。秀包轻轻按住腰间刀柄,一点点挪过去。
借着又一次短暂照亮天地的闪电,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坍塌的陷阱。或者说,曾经是陷阱。就在他们预定路线侧方不远的一处斜坡上,一个约莫半人深的坑洞边缘,泥土正被雨水冲刷得不断流失、垮塌。坑底隐约可见几根被冲得东倒西歪的、削尖的木桩,斜指着空洞的黑暗。用来伪装的枝叶和浮土早已被冲散,坑洞边缘的塌陷还在继续,浑浊的泥水顺着缺口汩汩流入,将它变成一个正在被自然力量抹去的、可笑的伤口。没有覆盖,没有伪装,甚至没有一个守卫在旁边、发现陷阱失效后前来示警或修复的哨兵。
只有雨,无情地冲刷着这失败的人造物,将它变回最原始的泥泞的一部分。
秀包的目光从那垮塌的陷阱上移开,投向更前方深不见底、唯有雨声咆哮的黑暗。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微不足道的证据,证明他的判断,证明这场豪赌,至少在天时与地利上,已经悄然偏向了他们这一边。
他无声地挥了挥手,沾满泥浆的、光裸的小腿再次发力,从冰冷的泥潭中拔出,向前迈去。三百个黑色的身影,如同三百滴固执的墨水,继续向着正光山那沉睡的、或许并不如想象中警觉的漆黑轮廓,缓缓渗透而去。
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狂暴,仿佛天河决堤,要将整个龙仁山彻底冲垮、揉碎,再碾入泥泞。小早川秀包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掺了砂砾的水。肺叶火辣辣地疼,吸进去的却只有湿冷。脚下的“路”
——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已完全变成一片黏稠的、深不见底的泥沼。每一次抬脚,都需要与那股强大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吸力对抗,泥浆没过小腿肚是常事,有时甚至能吞到膝盖。冰冷的烂泥从趾缝间挤出,粗糙的砂石摩擦着皮肤,每一次拔脚,都伴随着“噗嗤”
的、令人牙酸又绝望的声响,以及体力的飞速流逝。阵笠早已不是遮蔽,而是压在头顶的、不断将冰冷水流灌入颈项的负担;蓑衣浸透了水,沉得像一副铁甲,紧紧裹附着身体,将寒意一丝不剩地传递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肌肉在哀嚎,关节在**,寒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皮肤,扎进骨髓。秀包甚至能感到热量正从四肢末端迅速流失,手指和脚趾渐渐麻木。他原本预计会在途中遭遇那些该死的、曾让毛利军头破血流的逆茂木(削尖的竹木)阵,甚至已在心里预演了如何在泥泞中悄无声息地将其一一拔除。然而,一路行来,预想中密密麻麻的尖木桩一根也未见。起初是疑惑,随即恍然——连日的暴雨冲刷,早已将山体表层的泥土一层层剥离、带走。那些深插入土的木桩,要么失去了支撑,歪斜倒塌,被随波逐流的泥浆裹挟着不知所踪;要么就被滑坡的泥土和碎石彻底掩埋,消失在了这片混沌之中。大自然的蛮力,正以最粗暴的方式,抹去人类在此地经营的一切痕迹,不分敌我。
就在体力濒临耗尽,意识也因寒冷和疲惫开始有些涣散,只能凭着惯性在黑暗与泥浆中跋涉时,前方那个如同狸猫般敏捷的向导身影,猛地再次顿住,这次停顿得异常突兀,甚至带着一丝僵直。随即,一个代表极度危险、立即停止的手势被用力向后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