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静谧而略带神圣意味的一刻——
“呃……”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从茶茶唇间溢出。她合十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脸上那温柔祈愿的神情骤然破碎,被一阵猝不及防的痛苦取代。她弯下了腰,另一只手本能地死死按住了自己高耸的腹部。
“茶茶?”
赖陆立刻察觉不对,扶住她的肩膀。
“殿、殿下……”
茶茶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被又一阵袭来的疼痛打断,“肚、肚子……好痛……好像……不太对……”
她的话音未落,身下叠席的颜色,已然深了一小片。
“来人!”
赖陆脸色一肃,再无半分方才谈论军国大事时的沉静,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纸门外,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的首席奥女中几乎是应声拉开房门,她显然也一直留意着室内的动静,此刻见状,神色瞬间凝重,却并无太多慌乱,显然是早有准备。
“淀殿様!”
年长的奥女中疾步上前,与另外两名迅速趋近的年轻侍女一起,小心而熟练地搀扶住因阵痛而身体发软的茶茶。同时,她以清晰而快速的语调低声吩咐:“快!去请御番医师和御产婆!热水、白布、剪刀、人参汤,按之前预备的,速速备齐!将产室再检视一遍!”
整个奥向,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器械,瞬间从静谧中苏醒,却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抑着的忙碌。脚步声、低语声、器物碰撞的轻响,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宁静。
赖陆已被几位奥女中恭敬而坚决地“请”
到了锦之间的外间。她们的态度无可挑剔,动作却不容拖延——产房被视为不洁之地,即便是天下人,此刻也不宜停留。
他站在纸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茶茶压抑的、逐渐变得频繁的痛吟,以及奥女中们沉稳的安抚与指令声。远处,城下町隐隐的喧闹似乎更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是为捷报、为新生、为无尽欲望而点燃的喧嚣。而近在咫尺的门内,是一场关乎新生命的搏斗,是他血脉延续的开始。
赖陆沉默地伫立着,方才舆图上的山川城池、军情胜负、金融人心,此刻似乎都暂时远去。而与此同时,在隔海相望的朝鲜京畿道龙仁县,另一场不亚于分娩般生死毫厘间的残酷搏杀,正在瓢泼大雨与泥泞血污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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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京畿道龙仁,毛利军本阵。
与其说是本阵,不如说是一座临时加固、挤满了疲惫武士和足轻的巨大营寨。连绵的雨幕仿佛天漏,无情地冲刷着泥泞的土地、湿透的帐篷,以及营寨外围那些被反复争夺、残破不堪的矮丘和栅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血污的锈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僵持和挫败的压抑。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雨水更加沉重。
权中纳言、安艺毛利家督,毛利辉元高踞上首,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他身披阵羽织,内里的铠甲未曾卸下,连日指挥攻坚带来的疲惫刻在眼角的细纹里,但更深的是一种被阻滞于此的焦躁。左右两侧,吉川广家、毛利秀元、穴户元次、国司元相、益田元祥等一干毛利家重臣分坐,人人甲胄在身,面带风霜。左侧末座,小早川秀包独自垂目而坐,仿佛与帐内凝滞的空气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帐外,暴雨猛烈拍打着棚顶的油布和木板,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啦声响,几乎掩盖了远处伤兵营隐约传来的哀嚎。
“炮声为何停了?”
毛利辉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并不高亢,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质询,目光扫向下首的吉川广家。
吉川广家微微欠身,他是实际的前线指挥官,声音沉稳但透着疲惫:“禀主公,并非我军怯战。朝鲜都体察使金应瑞,确是知兵之人。他并非固守孤城,而是依托龙仁一带的山城地利,设置了数道互为犄角的防线。我军虽已夺取外围几处据点,并修筑炮台,可遮蔽风雨继续轰击,但……”
他顿了顿,指向摊在中间简易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等高线:“道路经连日雨水浸泡,已泥泞不堪,牛马难行,炮弹、火药转运极为困难。更兼朝鲜贼将郭再佑、金梦虎等,率当地‘义兵’神出鬼没,专事袭扰我军粮道与补给线。前日一支运送弹药的队伍便在十里外遭袭,损失不小。眼下,各炮台所存弹药,需计算使用,以应对敌军可能的反扑或长期围困。”
毛利辉元的眉头锁得更紧。他何尝不知补给艰难?自登陆以来,预期的摧枯拉朽并未出现,反而在这片该死的山地前被硬生生拖住了一个多月。每多耗一天,毛利家的威望、他在赖陆公心中的分量,乃至整个西国大名的颜面,都在被雨水和泥泞一点点消磨。
“难道就这般与贼寇在泥水里干耗?”
毛利辉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赖陆公的‘三韩征伐券’行市,可不会等我们的雨停!”
一直沉吟的毛利秀元此时开口,他是辉元的堂兄弟,心思更为活络:“主公,如今全罗道已为福岛正则殿下平定。正则公乃赖陆公养父,位高权重,且所部兵强马壮,休整已有些时日。我军奉赖陆公之命经略京畿,受阻于此,若向正则公陈明利害,恳请其派一部精锐北上,或借调部分火器弹药,以为奥援,或许……”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向福岛正则求援,虽然面子上不好看,但总比在这里干耗,坐视战功被别家抢走要强。帐内几位重臣闻言,神色各异,有的微微点头,有的则面露犹疑——向那位以勇猛(或者说鲁直)闻名的“贱岳七本枪”
之首求援,事后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毛利辉元手指敲击着军配,没有立刻否决这个提议,但脸上的神情显然并不热衷。向福岛求助,无疑承认了毛利家的无能。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沉闷时,末座传来一个清晰而略显沙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