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将血脉的种子,播撒在更肥沃、也更安全的土壤里。阿鲷的儿子,流着他的血,若能冠以“九条”
之姓,由摄关家的嫡女抚养长大,其起点便将截然不同。那不是姬路藩五十万石可以比拟的,那是深入公家社会骨髓的、无形的尊荣与政治资本。万一……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这个孩子,或许能成为维系“羽柴-丰臣”
这个混合体不至于彻底崩解的一枚关键活棋。
赖陆并非没有过瞬间的犹豫。吉祥丸出生那日,他正为迟迟不来的信风焦灼,婴啼与风起几乎同时传来,他冲进产殿,看到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家伙时,心中涌起的,是纯粹的、近乎原始的喜悦。他亲自抱着孩子,走到庭院,感受着信风猛烈地吹拂衣袍,脱口而出:“吉祥!就叫吉祥丸!”
那几天,他是真的高兴。直到他注意到阿鲷的异常。
产后恢复极快的阿鲷,依旧白白胖胖,精力似乎比从前更盛,可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她抱着吉祥丸时,手臂收得格外紧,眼神却时常飘远,带着一种茫然的恐惧。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敢用那双被赖陆戏称为“鲷鱼嘴”
的唇,嘟囔着抱怨或直白地表达欢喜,只是沉默,或者对着婴孩露出一种近乎哀伤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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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看懂了。他太懂了。他曾是福岛正则不受重视的庶长子,太清楚一个“生母地位低微”
的标签,能如何如影随形地伴随一个孩子的一生,如何成为同侪轻蔑的借口,成为前途上难以逾越的沟壑。他如今站在权力的顶峰,可以轻易赐予富贵,却难以瞬间抹去这世间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
他至今记得那天,在阿鲷的寝殿,灯火不算明亮。他屏退了旁人,看着阿鲷抱着襁褓,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包裹婴孩的柔软织物。
“阿鲷。”
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但话语的内容却毫无转圜余地,“为人父母,当为子女谋深远。”
阿鲷抬起头,眼中是未加掩饰的惶惑。
“弹正少疏(九条绫),”
赖陆继续道,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出身摄关家,位极人臣之巅,又膝下无子。若让吉祥丸以她为母,摄关家的血脉,便是他此生最坚固的甲胄,最耀眼的旗帜。你可愿意?”
他看到阿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抱着孩子的手臂僵硬,手指深深陷进襁褓,指节发白。寝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一刻,赖陆心软了。或许是那苍白的指节,或许是她眼中骤然破碎又强自凝聚的光芒,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无助的女人。他缓和了语气,给了她一个看似是选择,实则更为残忍的选项:“若你想独自养育,或是……想求大阪御前(淀殿)养育,亦无不可。你且思量。”
他把选择权,轻轻推到了这个刚刚为他生下儿子、除了他给予的宠幸外一无所有的女人面前。
阿鲷低下头,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榻榻米上,很久,很久。赖陆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剧烈颤抖后又强行抑制住的肩膀。他知道,她此刻的脑海中,必定是惊涛骇浪,无数画面在翻腾:是前夫内藤某(関白殿下连名字都懒得记全)嫌弃她身材时皱起的眉头和冷漠的眼神;是他自己在昏暗烛光下,带着戏谑与些许新鲜感,抚弄她天然噘起的嘴唇,笑着叫她“阿鲷”
的情景;是这深如海、冷如铁的大奥里,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比较;是她怀抱着吉祥丸时,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狂喜与无边恐惧的爱……
独自养育?那意味着吉祥丸将永远背负“侧室阿鲷之子”
的名分。在这名护屋,或许无人敢当面置喙,可一旦离开父亲的羽翼,他会是第二个“蛟千代”
,甚至更糟。阿鲷自己,就是“低贱生母”
阴影的化身,她比谁都清楚那阴影的重量。
交给淀殿?那位拥有着杨妃般盛宠、已育有秀赖百万石傍身、腹中又怀揣着“神子”
希望的美人,她的慈悲与照拂,何其珍贵,又何其不可靠。吉祥丸在那里,只会是锦上添花时可有可无的一抹淡彩,或是权力博弈陷入僵局时,一枚无足轻重、随时可弃的备用棋子。淀殿或许不会苛待,但那份属于母亲的全然投入与不计代价的庇护,阿鲷不敢奢求。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久到赖陆以为她会选择沉默,或者哭泣。
他记得阿鲷而后,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已干,甚至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那双常被人背后嘲弄、也被赖陆戏谑过的、天然噘起的嘴唇,此刻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一条坚毅的、甚至带着某种决绝弧度的线。那不再是引人发噱的“鲷鱼嘴”
,而像一把收鞘的、薄而利的刃。
她看着赖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
“主公……”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那双总是盛着直白欲望或简单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绽放出一种让赖陆都感到微微动容的、属于母亲的计算与清醒:
“妾身愿意。”
不,她摇了摇头,更正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妾身求您,让吉祥丸认弹正少疏殿下为母。”
那一瞬间,赖陆在她眼中看到的,不是牺牲的悲壮,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一种在绝境中为自己的骨肉劈开一条生路的、母兽般的果决。她放弃的,是身为母亲朝夕相处的温情与名分;她为吉祥丸争取的,是一个在出生时就已注定的、更广阔、更安全的未来。
赖陆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事情便这么定了。
如今,吉祥丸应该已经在九条绫那充满薰香与典籍气味的华丽殿室里了。而阿鲷,或许正对着一盏孤灯,消化着骨肉分离的钝痛,也用那份属于她的、粗糙而强大的生命力,对抗着这份疼痛。
赖陆站在长廊的阴影里,望着那点灯火。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被他唤作“阿鲷”
、视作精力旺盛的生育工具和偶尔排遣对象的女人。在她那副白胖的、似乎总与“深谋远虑”
无缘的皮囊下,隐藏着一种源于生存本能的、惊人的清醒与韧性。
“说到底……还是阿鲷的身子壮实。”
他再次无声地重复了这个念头。这次,似乎不仅仅指肉体。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点灯火,转身,赤足无声地踏着冰冷的走廊,向自己的寝殿走去。身后,名护屋城巨大的阴影,和他自己那被拉长、扭曲的影子,融为一体,沉入更深的黑暗。博多港方向的喧嚣,依旧隐隐约约,如同永不疲倦的海潮,拍打着这个由野心、欲望、计算和偶尔一丝无奈所构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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