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义弘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膝上刀鞘,“但借其名号,聚拢人心,收拢溃卒流民,伺机而动,却是可能。朝鲜八道,如郭再佑这般人物,怕是杀之不绝。”
一直安静聆听的黑田长政,此刻轻轻吐出一口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岛津义弘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更明确的指向:“官兵卫公,义弘公,漆谷溃兵、红衣余孽,乃至四处流窜的妓生……此皆疥癣之疾,纵有骚动,难撼大局。真正迫在眉睫者,乃是眼前这座晋州城,以及……”
他微微停顿,抬手指了指殿外那沉闷的蟹青色天空,“这老天,还有朝鲜人自己烧出来的遍地焦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关白殿下(丰臣赖陆)体谅前线艰苦,特从界港、平户等地,重金购得红毛南蛮舰船所用之巨炮两门,经海运,已于三日前运抵釜山浦。经陆路转运,最迟后日,便可运抵晋州城下。”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包括一直神色沉静的岛津义弘,眼中都骤然爆出精光。红毛巨炮!他们虽未亲见,但早已听闻此种火炮威力惊人,非日国固有之石火矢、大筒可比。
“此外,”
黑田长政继续道,“经略全罗道之正则公(福岛正则)处,自赤穗藩森家水军击破朝鲜水师统制使朴泓所部后,进展甚速,兵锋已抵全州城下。朝鲜南方两道,庆尚、全罗,本为粮仓,如今……”
他看了一眼井上之房,“井上已言,庆尚道已是焦土。正则公在全罗道,怕也难免遭遇朝鲜人焚田毁屋。若我等在此迁延日久,即便兵粮可恃,这饮水之困,必将日益严峻。届时,纵有雄兵数万,无水可饮,亦成困兽。”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全罗道的福岛正则打得顺,我们岛津、黑田联军在庆尚道核心的晋州城下被拖住,脸上无光是小,若因缺水导致战力大损,甚至影响全局,谁也担待不起。
“必须尽快破城。”
岛津忠恒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以城内水井粮秣,解我大军之渴。迟则生变。”
“正是此理。”
黑田长政点头,随即转向身后侍立的黑田家臣,“野口。”
“在!”
一名始终静立角落、作武士打扮,但气质更近工匠的敦实汉子踏前一步,正是黑田家臣野口一成,亦是此次随军而来的“南蛮炮术师范”
的联络人。
“红毛炮与炮手,状态如何?何时可试射?”
“禀少将!”
野口一成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南蛮炮及炮手、药手皆已准备停当,炮子、火药俱已检视完备。只等少将一声令下,选定目标,便可矫射!彼等夸口,此炮威力,可裂金石,区区朝鲜城垣,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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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黑田长政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迅速下令,“后藤基次,母里友信!”
“在!”
二人齐声应诺。
“命你二人所部骑马队,即刻整备,随时待命。待巨炮轰开城垣,或压制城头,敌必有惊乱反扑。你等需扼守要冲,以骑射、突击,压制任何敢于出城逆袭或填补缺口之敌,掩护我步兵楯阵推进!”
“遵命!”
后藤与母里凛然受命,眼中战意升腾。
“岛津殿下,”
黑田长政又看向岛津忠恒,语气转为商议,“攻坚破城,步卒楯阵推进,铁炮压制,乃贵家所长。今日之战,前锋楯阵,便有劳了。”
岛津忠恒看向父亲。岛津义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义不容辞。”
岛津忠恒沉声道,随即转向新纳忠元与川上忠智,“新纳,川上,按昨日议定,楯阵就由你二人督领。‘鬼武藏’之名,今日正好让朝鲜人再见识一番。”
新纳忠元默默点头,手按上了刀柄。川上忠智亦躬身领命。
“既如此,”
黑田长政起身,众人也随之站起,“各自准备。待炮声……”
他话未说完,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东北方向猛然炸开!
轰——!!!
巨响仿佛贴着地面滚来,整座寺庙殿宇都为之一震!梁柱簌簌发抖,灰尘、碎瓦、墙皮扑簌簌落下,掉在众人肩头、发上。案几上的粗陶碗跳了起来,哐当倒下,温汤泼了一地。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殿内众人,无论老少,皆是久经战阵,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身体一僵,或侧耳,或抬头,目光齐刷刷射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那不是寻常大筒或石火矢的声音。更加沉重,更加霸道,带着一种蛮横的、摧毁一切的意味。
“开始了。”
黑田孝高(官兵卫)独眼微眯,低语道。
“是红毛炮!”
野口一成脱口而出,脸上兴奋与惊异交织。
“走!”
岛津义弘第一个转身,抓起膝上长刀,大步向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速度极快。
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殿外,那片蟹青色的天空下,晋州城黑色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矗立。而东北方的天际,一股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灰白色硝烟,正缓缓升腾。紧接着,第二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撕裂了清晨沉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