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冰冷。他扶着冰冷的营栅,大口喘息。父亲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义禁府那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出来之后?还是从戴上这顶都元帅的兜鍪,接过那道来自汉城、充满猜忌与利用的钧旨之后?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纵然吃了败仗也难掩桀骜之气的武将,如今却对着郑仁弘这等酷吏,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李大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李曙转头,看到按刀肃立在阴影中的金梦虎。这位已故义兵首领金千镒之子,如今是他的亲卫队长,也是少数几个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金梦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
“你都听到了?”
李曙声音干涩。
“听到了。”
金梦虎的声音很稳,却像绷紧的弓弦,“填井,毁屋,还要……烧粮。百姓们刚熬过夏天,眼巴巴等着地里的收成。一把火烧了,他们吃什么?冬天怎么过?”
李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可军令如山……父帅他,也有难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无力。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晋州姜氏,与我李家是旧交,与尊父当年也有并肩抗倭之谊。我去找姜氏家主,陈说利害,或许……或许能请他们减免今年左近乡民的田租,开仓放些赈济……”
金梦虎看着他,那目光让李曙有些说不下去。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更深沉、更透彻的悲哀。“李大人,”
金梦虎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挤出来的,“杯水车薪。先不说晋州姜氏会不会听,会不会做。就算他们做了,能救几人?能救几日?眼下是夏末,距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地里那些还没灌饱浆的谷子,是几十万人活到明年的指望。烧了,就是绝了他们的生路。租子?没有收成,哪来的租子?没有粮食,进了城,是等死;留在外面,也是等死。”
他顿了顿,望向晋州城下那一片漆黑的、涌动着无数绝望生命的荒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大人,我们是在替倭寇……扫清道路,先把自家的百姓,逼上绝路啊。”
李曙无言以对。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哭泣声,还有更远处,似乎已经开始执行军令的、沉闷的推倒墙垣的声响。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即将燃起的、带着稻禾青涩焦糊味的、毁灭的气息。
良久,他才颓然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预兆:“……去传令吧。告诉外面的百姓……进城。粮食……能带上的,都带上。地里的……按军令办。”
他背过身,不再看金梦虎,“总归……总比留给羽柴赖陆的前锋要好。”
金梦虎站在原地,看着李曙微微佝偻下去的背影。这位曾经在晋州城头与他父亲一同血战的将领之后,此刻显得如此疲惫而孤独。他猛地并拢双腿,甲叶发出一声轻响,向着那个背影,行了一礼。
“是。大人。”
他的声音,沉得像坠入了无底的寒潭。转身走向那片被黑暗和绝望笼罩的营地时,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后金梦虎沉重的脚步声渐远,融入营地的夜色与压抑的呜咽声中。中军大帐内,随着李曙的负气离去和郑仁弘的“满意”
告退,只剩下李镒与金命元二人。帐内那湿柴闷烧的呛人烟气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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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镒没有立刻坐下,他背着手,在大帐中央的地图前站了许久,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墨线,看到更远、更令人不安的所在。半晌,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方才呵斥儿子时的强硬判若两人。
“金副帅,”
他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算是和缓的表情,对着依旧静立一旁的金命元说道,“这里憋闷,走,随我帐后走走。还有些军务,想与你参详参详。”
金命元微微躬身:“元帅有命,敢不从命。”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巨大的帅案,从大帐后侧的偏门走出。门外是一小片用木栅围起的空地,算是行辕内相对僻静之处。夏末的夜空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而凝滞。亲兵早已在空地支起一张小几,摆上一壶温过的浊酒,两碟简单的干果腌菜。
李镒当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马扎。金命元谢过,撩起甲裙下摆,姿态端正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与李镒那略显松懈的坐姿形成对比。
李镒自顾自斟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半碗,咂了咂嘴,仿佛要借那劣酒的辛辣驱散胸中的郁结。他放下酒碗,目光没有看金命元,而是投向晋州城巍峨的、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巨大黑影的城墙方向。
“彦明啊,”
他忽然开口,用了金命元的表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老行伍之间的感慨,“你我是行伍多年的人了。这仗,不好打。不,是太难打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恐惧与茫然:“那个羽柴赖陆……不,现在该叫日本关白了。你我都知道,那是何等样人。一年!就一年!扫平六十六州,杀得德川、及丰臣旧臣人头滚滚,连倭酋秀吉的基业都……唉。”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仿佛那名字带着血腥的寒气,需要用酒来暖一暖。“如今他挟此余威,倾国而来。对马、釜山,说下就下了,比当年秀吉还要快,还要狠。他手下那些将,什么福岛正则、加藤清正,还有那支传闻中吃人饭、说鬼话的‘饿鬼’……都不是易与之辈。有人说前锋是福岛,有人说是加藤,还有说是那个木下什么忠重,甚至浅野幸长也冒出来了……真真假假,乱人心神。”
他抬起眼,这次终于看向了金命元,那双曾经或许也算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寻求认同的焦虑:“应顺(金命元字应顺(??),号柏谷),依你看,这晋州……咱们守不守得住?又该怎么守?”
金命元静静听着,指尖在粗糙的酒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碗中浑浊的酒液微微晃动,映不出他沉静的面容。他听出了李镒话里的恐惧、试探,以及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向自己这个“老上官”
求助的意味。但他更听出了李镒话语深处那早已定型的、属于官僚的思维模式——将敌人的强大先摆在前面,为自己的任何决策(尤其是保守或错误的决策)预先铺垫理由。
“元帅所言极是,倭酋新锐,其锋不可轻撄。”
金命元缓缓开口,语气平稳,不带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至于如何守御,元帅已有成算。末将但听驱策,尽力而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镒对敌情的判断(尽管是恐惧性的),又表明了服从的态度,但于具体方略,却半个字也未吐露。
李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本也没指望金命元能立刻掏出什么力挽狂澜的妙计。他需要的是认同,是有人分担这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