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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能剧中(第2页)

那一瞬间,茶茶只觉得心头一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这孩子……他还在赌气?他还不明白吗?他以为此刻的沉默和抗拒,还能保有几分尊严?这只会让他,让丰臣家,陷入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啊!

“咳。”

一声清越的咳嗽,打破了这短暂的、母子间无声对峙的僵局。是池田利隆。

他不知何时已重新挺直了背脊,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恭谨跪姿,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提醒宴乐继续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启禀殿下,列位大人。今日宴乐,尚有关白殿下特意邀请的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登台,为诸卿献演能乐《清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此剧精妙,还望诸公静赏。”

《清经》。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广间内不少熟知能乐、更熟知历史典故的公卿与大名,眼神都微微一动。

这出戏,他们大多知晓。取材自源平合战后的余波,主角是源赖朝的侄子,源清经。一位身负源氏名门高贵血脉,却对掌控天下的叔父赖朝心怀怨望,暗藏不臣之志的贵公子。他自视甚高,暗中勾结对赖朝不满的失意武士,图谋叛乱,企图取赖朝而代之。然而,这位清经君,却是志大才疏的典型——既缺乏真正笼络人心的器量与手腕,所谋之事又屡屡泄露破绽,最终叛乱未及发动,便被赖朝察觉,追兵四起,走投无路之下,在衣川畔悲愤自尽。

一部典型的、警示“以下克上”

、“心怀叵测者必遭天诛”

的悲剧能剧。

此刻上演这出戏,其指向,昭然若揭。尤其在那位“奥州独眼龙”

、同样身负名门(伊达家自称藤原北家鱼名流后裔)、同样曾“心怀不轨”

、同样“志大才疏”

叛乱未遂、最终下场凄凉的伊达政宗(妙寿)就坐在场中的情况下。

茶茶的心微微一提。是了,赖陆公这是要将羞辱进行到底。用这部戏,在天下人面前,再次将伊达政宗那失败的野心钉在耻辱柱上,将他比作那个可笑可悲的源清经。

但她旋即又意识到,赖陆选的只是《清经》,而非另一部更为直接、也更能牵连更广的能剧《摂待》。《摂待》讲述的是源义经逃到奥州,受到藤原秀衡庇护,秀衡死后,其子泰衡在源赖朝的压力下,内心挣扎,最终背弃誓言,逼死义经的故事。那出戏若上演,便不仅仅是嘲讽伊达政宗个人,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整个“奥州”

之地,指向了如今被赖陆扶植上位、需要倚重来稳定奥州局势的伊达成实。一句“奥州叛徒”

,伊达成实也难免脸上无光。

赖陆没有选《摂待》。这说明,他的敲打,是精准的,只针对伊达政宗这个具体的、已失败的个体,而非整个伊达氏,更非他新扶持的代理人家督伊达成实。他要的是政宗的耻辱,而非奥州整体的离心。这份拿捏,让茶茶心中寒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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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等待着能师登台,等待着这场注定充满影射与讽刺的戏剧开场时——

“启、启禀殿下!”

一个惶急中带着颤抖的声音,从广间侧面的廊下传来。一名身着皂衣的小吏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廊缘,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

“金、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卯时起身,忽觉右目赤痛,视物昏花,恐是急发眼翳之症!如今、如今勉强视物尚且困难,登台演舞,恐、恐力有不逮,有辱殿下清听……还、还望殿下恕罪!”

“……”

广间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投向了那个依旧如同灰色剪影般、跪坐在伊达成实身后的独眼僧侣——伊达政宗,不,妙寿。

能师突发眼疾,而且是右眼。这……未免太过巧合。是当真突发急症,还是……被这出戏的指向,被这宴席上诡异而沉重的气氛,吓得“病”

了?

阴影中,妙寿和尚那一直低垂的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抬起了一线。那只完好的左眼,在垂落的僧帽阴影下,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疑、庆幸与更深屈辱的光芒。若真是因病无法上演,那这出当众将他比作“源清经”

的羞辱大戏,或许就能……

他这口气尚未完全舒出——

“放肆!”

一个清冽、冷硬,如同玉磬敲击寒冰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也掐灭了妙寿和尚心中那丝微弱的侥幸。

是池田利隆。

他甚至没有回头请示御座上的赖陆,就那样以侧近侍臣的身份,倏然抬眼,目光如两道冰锥,射向廊下伏地颤抖的小吏。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时的、不容置疑的冷峻。

“区区眼翳,也敢阻関白殿下宴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乌帽垂帘遮了便是!”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速速催他上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吓得几乎瘫软的小吏,最后三个字,吐得轻而冷,却带着森然的寒意:

“迟一刻,便自问其罪。”

随着池田利隆那不容置喙的命令落下,广间内紧绷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捺,重新沉入一种更诡异、更暗流汹涌的平静。众人依序归位,衣袂与榻榻米摩擦的窸窣声显得格外清晰。

石田三成被速水守久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坐下,身体依旧僵硬如铁,脸色灰败,目光低垂,死死盯着面前膳台的一角,仿佛要将那里烧穿。丰臣秀赖也木然地回到席位,背脊却再也挺不直,微微佝偻着,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华美偶人。宇喜多秀家额角渗出冷汗,在福岛正则等人冰冷目光的逼视下,艰难地吞咽着,缓缓落座。其他大名公卿,无论心思如何,面上皆已恢复了近乎凝固的恭谨,只是眼神交汇时,偶尔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悸动。

而后立刻有身着吴服、步履轻捷的侍女,手捧一方折叠整齐的黑色物事,快步自屏风后趋出,行至廊下。展开来看,是一顶能乐师常用的乌帽,但额前特意缝缀了一幅轻薄的黑纱垂帘,长短恰好能遮住半张面孔。

很快,一个身着素纹狩衣、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中年男子,被人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引至舞台侧缘。正是金春流的能师,下间仲孝。他右眼果然红肿,不断沁出泪水,看东西时不得不极力眯着那只完好的左眼,神情仓皇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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