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惊骇、愕然、玩味、兴奋、恐惧……齐刷刷地射向御阶之上,射向那个依旧握着淀殿的手,神色却似乎丝毫未变的男人,羽柴赖陆。
也射向了被石田三成直接点名的池田利隆。
池田利隆依旧保持着那恭谨的跪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石田三成那番夹枪带棒、直指他“佞幸误主”
的激烈言辞,不过是清风过耳。直到三成说完,那“明鉴”
二字还在空气中嗡嗡回响时,他才缓缓地、极其优雅地,略微抬起了下巴。
那张俊美如画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指责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和一丝淡淡的、仿佛看到什么不洁之物的厌倦。
“治部少辅,”
他开口,声音清越依旧,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净透彻,可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如腊月寒霜,“您这‘直言劝谏’,听起来真是大义凛然,忠心可嘉。”
他微微偏头,目光终于落在石田三成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只是,利隆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少辅。”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殿下乃天下人,一言一行,自有深意,岂是我等微末之人可以随意置喙‘口误’、‘失言’的?您口口声声‘人臣之道’,利隆愚钝,敢问少辅,您所谓的‘人臣之道’,便是当众质疑主君,挟‘忠义’之名以自重么?”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广间里回荡:
“您说利隆是‘近侍’,‘侍从之列’,不错。利隆蒙殿下不弃,随侍左右,所学者,乃是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为殿下分忧,而非妄自揣度上意,更非在天下大名面前,以言辞机巧,博取‘直臣’虚名,行煽惑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表情各异的大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少辅方才提及‘诸藩’,那利隆便也斗胆,借这‘诸藩’说一句。在座诸位殿下、大人,皆是天下翘楚,能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若关白殿下果有言行欠妥之处,难道满座衮衮诸公,便无一二忠贞体国之士,竟无一人提醒,偏偏要等少辅您来‘直言劝谏’?您是将关白殿下视为昏聩之主,还是将天下英雄,皆视作阿谀苟且之徒?”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箭,又快又狠,直指石田三成话语中的逻辑要害与潜在僭越。将个人对“失言”
的纠正,上升到对主君判断力的质疑,以及对在场所有默认了“关白之子”
叙事的大名的集体贬低。
池田利隆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石田三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利隆再问少辅一事。三韩征伐,乃是为丰臣太阁复仇,亦是展我武家雄风之国策。殿下为筹措军资,发行‘征伐券’,天下有志藩国,无不踊跃认捐,以表忠忱,共襄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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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刺向石田三成:
“然则,据利隆所知,少辅所侍奉的姬路藩,右大臣秀赖公之领地,对此‘征伐券’,似乎……分文未出?”
“……”
广间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审视,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认捐“征伐券”
,是政治表态,更是财力与忠心的体现。不出钱,在此时此地被当众点出,其意味不言自明。
池田利隆仿佛没看到石田三成骤然攥紧的拳头和瞬间灰败的脸色,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句‘关白殿下或为口误’,便让少辅您如此急不可耐,锱铢必较,不顾场合,厉声抗辩。而于国朝大计,于主君宏图,姬路藩却吝啬至此,一毛不拔。利隆实在不解,少辅您这‘忠义’,究竟是对着那早已作古的‘名分’空谈,还是对着活生生的、即将跨海征伐的‘大义’践行?”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掷地有声:
“如此行事,少辅难道不怕,非但有辱您治部少辅的清名,更让故太阁泉下蒙羞,令右大臣殿下,令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天下侧目吗?!”
“说得好!”
一声带着浓重尾张口音的叫好,突兀地响起。是福岛正则。这位赖陆的养父,此刻正拍着大腿,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他甚至举起面前的海碗,对着池田利隆的方向虚敬了一下,然后“咕咚”
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你也有今天”
的畅快。
不止是他。广间内,那些早已在长连龙、吉川广家等人带动下表态、默认了“关白之子”
叙事的大名、武将们,此刻看向石田三成的目光,也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惊讶、审视,变成了清晰的不善、排斥,甚至敌意。池田利隆的话,巧妙地将石田三成的“抗辩”
,从“维护丰臣法统”
的“忠义”
,偷换成了“吝啬国事”
、“博取虚名”
、“离间君臣”
的“奸佞”
行径。在即将进行的三韩征伐这个大背景下,在“征伐券”
这个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表态面前,石田三成的“道理”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识时务,心怀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