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
阿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瞬间压下了对方的慌乱,“说清楚,何事?”
“是、是争执……为了纸,关白殿下的亲笔纸……绫样说公主拿了不止一张,公主哭喊……”
奥女中语无伦次。
阿福的心往下沉了沉。关白亲笔?纸?她的思绪瞬间与早晨赖陆公让她看顾内廷、莫生事端的吩咐,以及昨日九条绫送去给淀殿的酸橙子联系在了一起。看来,这“事端”
非但没平息,反而酿大了。
“即刻派人,守住通往竹之间各条走廊,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交头接耳、窥探传话!”
阿福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去,立刻禀报御前样(淀殿),如实说,绫样与完子公主因关白殿下文书起了争执,请御前样示下。”
“是!”
奥女中如蒙大赦,匆匆而去。
阿福则不再多言,转身便向竹之间的方向疾步走去。她的步伐很快,腰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肃。沿途遇见几个探头探脑的下女,只被她冷眼一扫,便吓得连忙低头退避。
尚未到竹之间,远远便听见孩童的哭喊和女子激动尖锐的嗓音混杂一片,中间夹杂着侍女们惊慌失措的劝解和恳求。阿福的眉头锁得更紧,脚步更快了几分。
到了竹之间外,只见移门洞开,里面景象凌乱。九条绫只着寝衣,发丝微乱,眼眶通红,正抓着完子公主的手腕,神情激动,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公家贵女的高华气度?完子小脸涨红,满脸泪痕,一边挣扎一边哭骂。周围跪了一地侍女,个个面无人色,想劝又不敢上前。
“成何体统!”
阿福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泼入这沸反盈天的混乱之中。所有人,包括激动中的九条绫和哭喊的完子,都下意识地一静,看向门口。
阿福迈步入内,目光如电,先扫过跪地的侍女们,冷声道:“闭门。今日在竹之间侍奉者,未得允许,一步不准出,一字不准传。”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两名紧随她而来的年长奥女中立刻无声上前,将敞开的门扉合拢,然后如同门神般肃立在门内两侧。
室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只剩下完子压抑的抽泣和九条绫略显粗重的呼吸。
阿福这才将目光转向两位当事人。她先是向完子微微欠身,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规矩:“公主殿下万金之躯,这般哭闹,有失体统。还请稍安。”
说完,示意完子身边一个面善的嬷嬷,“扶公主殿下到一旁整理仪容。”
完子似乎被阿福的气势慑住了,抽噎着,任由嬷嬷将她从九条绫手中轻轻带开,但眼睛还委屈地瞪着九条绫。
阿福这才转向九条绫,她依礼深深俯身,姿态恭敬无比,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绫殿下,请您先放开公主殿下。无论何事,皆可慢慢分说。您身为弹正台少疏,内廷风纪所系,更应持重守静,为众女表率。如此与幼童争执,惊动内外,若传扬出去,恐于殿下清誉有损,更非主公所乐见。”
“持重守静”
四字,她略微加重了语气。
九条绫的脸色白了又红,抓着完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但胸口仍因激动而起伏,声音带着颤意:“松涛局!你来得正好!这、这丫头,她拿了关白殿下的亲笔文书,却只肯还回一张!另一张定是她藏匿了!小小年纪,竟敢……”
“我没有!我就捡到一张!你冤枉人!恶婆娘!”
完子一听,又激动起来。
“闭嘴!”
阿福沉声喝止了完子,虽然是对孩子说话,但那目光中的严厉让完子吓得一哆嗦,躲到了嬷嬷身后。阿福不再看孩子,转而盯着九条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殿下,请您慎言。公主殿下年幼,纵有不是,亦当由御前样或主公平断。您口口声声‘关白殿下亲笔’,不知究竟是何等重要文书,值得您如此失态,在奥向重地,与稚子拉扯喧哗?”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凌乱的房间,最后定格在完子先前被九条绫抓着、此刻已掉落在地的那张皱巴巴的檀纸上。她不动声色,对身边一名心腹奥女中使了个眼色。那奥女中会意,悄无声息地上前,用袖子垫着手,拾起了那张纸,并未展开,只是快速扫了一眼边缘——几个“金”
、“高利”
、“应募”
的字样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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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女中瞳孔微缩,对阿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阿福心下稍定。最要命的国债草案,看样子是这张,且已找回。能让九条绫如此失态,甚至不顾体统与公主争执的“另一张”
……阿福看着九条绫那羞愤、惶恐、急于遮掩又强作镇定的复杂神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定是比这草案更私密、更不可为外人道的东西。是了,九条绫新婚,主公昨夜又宿在此处……
“我……”
九条绫被阿福一句“究竟是何等重要文书”
问得语塞,脸涨得通红,那“艳词”
二字如何说得出口?她只能强撑着道:“自是、自是关白殿下紧要之物!必须找回!否则……”
“否则如何?”
阿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殿下丢失主公亲笔,已是疏忽。如今一张已由公主殿下拾归还,已是万幸。另一张,殿下既说不清道不明,又无凭无据,便在此与公主殿下纠缠不休,惊扰内廷,动摇法度——殿下,您身为弹正台少疏,便是这般‘明辨公私’、‘持重守静’的么?”
“明辨公私”
、“持重守静”
再次被提出,如同两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九条绫脸上。她浑身一颤,看向阿福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说中心事的慌乱。阿福这话,分明是在指责她为了一己私密之物(公),险些酿成政务文书泄露之祸(私),更失了官身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