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另一端,头发花白、穿着黑色修道袍、头顶因常年剃发而显得光秃(完子私下觉得有点像月代头,但神父说这是为了侍奉天主而保持清净)的瓦利尼亚诺神父,正用带着异国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日语,温和而不失严肃地说:“完子公主,今日的课业尚未完成。我们该继续讨论天主创造的这个世界了,您上次问到,大地为何是球形……”
完子捏着那张写着“三年期”
、“五年期”
的纸,回头望了一眼竹之间紧闭的、隐约似乎有轻微动静传来的纸门,又看看眼前神父严肃而慈祥的脸,以及他手中那本厚重的、画着星空和奇怪仪器的书籍。
她似懂非懂,只下意识地把那张带着墨迹和折痕的纸,胡乱揉了揉,塞进了自己精致的小袖袖袋里。那里已经装着早上茶茶姨母给她的一块糖,现在又多了一张奇怪的纸。
“神父,”
她仰起脸,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和疑惑,好奇地问,“您说地球是圆的,像橘子一样……那赖陆样,是地球吗?大家都围着他转。”
神父沉稳的讲解声,混合着庭院里初夏渐起的蝉鸣,缓缓流淌。他牵着完子走进那间充作书斋的小室。室内已按他的习惯稍作布置:墙上挂着一幅绘制精良的托勒密宇宙体系图——地球居于中心,被一系列同心圆环(代表水晶天球)层层包裹,日月五星各居其位,最外缘是缀满恒星的球壳和代表神圣至高天的光芒。案上除厚重书籍外,还摆着一具精致的黄铜星盘和一个小型的地球仪。
“来,我亲爱的孩子,”
神父让完子在铺着软垫的席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矮案后,声音温和而充满权威感,“让我们继续探讨至上主所创造的、这井然有序的伟大世界。你上次问到,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何形状。”
他轻轻转动那个地球仪。“看,正如许多博学的先哲所论证,也正如勇敢的哥伦布、麦哲伦船长的航行所间接印证,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完美的球体。”
他指尖划过球面上的大洋与大陆轮廓。
“但是,”
神父的话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指从地球仪移向墙上的宇宙图,最终点向正中心那个代表地球的小圆点,“这球体,并非漫无目的地飘荡。它是静止的,是宇宙的中心。这是伟大的亚里士多德与托勒密以无懈可击的逻辑与观测所证明的,也与神圣经典的精神深相契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完子仰着头,看着图中那个被无数光环围绕的中心点,眼睛亮晶晶的。“地球……是中心?大家都围着它转吗?”
“正是如此,我的公主。”
神父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指着那些层层嵌套的圆环讲解,“看,这最近的一重,是月亮天。之外是水星天、金星天。太阳,这盏巨大的明灯,居于第四重。再外是火星、木星、土星……每一重天都由纯净无瑕的水晶般物质构成,承载着这些发光体,以完美、匀速的圆周运动,环绕中心的地球旋转。这秩序,这和谐,正是造物主智慧的体现。”
他拿起星盘,向完子演示如何对准假想的星辰,讲解如何通过测量角度来确定时间或位置。“所有这些观测,所有这些计算,都一再印证了这个体系的真实。它不仅仅是猜想,它是被证实了的宇宙真理。”
完子似懂非懂,但她牢牢抓住了“中心”
和“环绕”
这两个词。她脑海中,墙上的宇宙图,似乎与她所见的、众人环绕赖陆的景象,悄然重叠。地球是赖陆样,那些星星……是茶茶姨母、妈妈、九条样,还有好多人。
“可是……”
完子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里那张写着“三年”
“五年”
的皱纸,“那……彗星呢?就是那种带尾巴的、突然出现又很快不见的星星。它们也绕着地球转吗?它们算什么呢?”
瓦利尼亚诺神父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警示。
“彗星,我亲爱的孩子,”
他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谈论某种不洁之物,“根据最权威的哲学与教会教导,那并非真正的‘星辰’。它被认为是从大地或海洋升腾的浑浊气息,在接近月下界(即地球与月球之间)时,被来自上方纯净天界的某种‘火’或‘精气’所点燃,从而形成的短暂、虚幻的光影。它不遵循星辰那神圣、恒定的轨道,行踪诡秘,来去无常,是秩序之外的闯入者。”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带着教诲的意味:“在欧罗巴的智者与君王看来,彗星的出现,常常被视为上天的警示,预示着动荡、战争、帝王的更迭,或巨大的不幸。它是不完美的、甚至是危险的征兆。因此,当我们仰望星空,应沉思那些永恒、规律、彰显主之荣光的光辉,而非被这些转瞬即逝、徒然扰乱人心的幻影所迷惑。”
(神父在这里完美扮演了“旧宇宙观”
扞卫者,将彗星“污名化”
、“征兆化”
,符合1601年主流认知。)
完子听得懵懂,但“突然出现又不见”
、“扰乱人心”
、“危险的征兆”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她脑海中,母亲阿江美丽而哀愁的面容,与神父口中那“不祥的、转瞬即逝的彗星”
形象,瞬间重叠了。
妈妈就是突然来到大阪城(赖陆的中心),又很快离开,回到了江户。
她的到来和离开,都让赖陆样和茶茶姨母,还有自己,心里乱乱的(扰乱人心)。
她是“外面的”
(江户),不属于这里永恒的、围绕赖陆旋转的“秩序”
。
她是……“危险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