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瞳孔微缩:“主公是说……?”
“国债。”
赖陆吐出两个字,转过身,目光如沉水,“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不抵具体物产,只凭我羽柴赖陆——不,凭天下人丰臣赖陆之名,以将来天下赋税为担保,付以利息,向天下人、向诸大名、甚至向有意之外商,借贷军资。此券本身,亦可于市町买卖转让。”
柳生倒吸一口凉气:“此……此非前朝‘借上’之类可比!无抵押,纯以公仪信用……且可买卖流通?这……这当真可行?恐无人……”
“无人敢信?”
赖陆接过话头,眼中锐光一闪,“有钱不是本事,能让他人心甘情愿将钱借予你,那才是威风,才是‘力’之彰显。票券是商人之信,国债,则是天下之信。我丰臣家坐拥六百余万石,控扼要津,威加海内,此信,便值千万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朝鲜,终究是要去的。难道留给……未来的‘皇太极’们么?”
柳生听到最后那句低语,心头剧震,垂首道:“主公深谋……然,发行此等‘国债’,纵有大利息诱之,若无切实可见之大利,恐应者……”
赖陆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漆面上轻敲:“利在将来,信在当下。所以,这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必须让所有人看到,银子投给我丰臣赖陆,比埋在地窖里,比放在任何他处,都更能生出银子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此事,光靠我们,声势不足。需得有人……替我们将这‘信’字,吹入公卿门第,吹入京都的朱门高户。”
柳生会意:“主公是说……九条……”
话音未落,却见赖陆已举步向外走去。柳生连忙跟上。
刚出茶间,转过一道回廊,便见小小的完子身影,正捧着一个更大的黑漆提盒,挨个屋子送着果酱。她来到一间侧近侍从暂歇的“广敷”
前,踮起脚尖,轻轻拉开一点纸门缝隙,奶声奶气地唤:“阿鲷姐姐?阿鲷姐姐在吗?赖陆样做的橙子酱,可甜了,给你一盏!”
纸门很快被完全拉开,露出阿鲷惊喜又惶恐的脸。她今日似乎被允许在此稍歇,未着正式服饰,只穿了件淡青色的小袖,头发也简单挽着。她连忙跪坐下来,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盏果酱,声音都带了丝受宠若惊的颤抖:“哎、哎呀呀!这如何敢当!怎能劳烦完子公主亲自送来!真是折煞妾身了!”
“不劳烦不劳烦!”
完子笑嘻嘻地摆摆手,又像只忙碌的小蝴蝶般,提着盒子,咯咯笑着跑向下一个房间了。
赖陆驻足看了一眼,未说什么,继续向前。他的目的地似乎是奥向更深处,九条绫常居的“竹之间”
。
尚未至门前,已隐约闻到一丝不同于橙香蜜甜、也不同于寻常薰物的奇异气息——干燥,微呛,带着点草木燃烧后的焦苦。赖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拉开竹之间的门。
室内光线略暗,窗户半开着通气。九条绫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书案前,而是有些随性地靠在一个高枕上,身上披着件浅葱色的外衣,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以某种干燥叶子卷成的“管”
,正凑在唇边,轻轻吸了一口,随即,一缕淡青色的烟雾自她鼻间缓缓逸出。她侧着脸,望着窗外庭竹,眼神有些空茫,那烟雾模糊了她清丽的侧颜轮廓。
完子小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似乎也闻到了怪味,皱了皱小鼻子,但还是尽责地捧着一盏果酱,小声唤道:“九条样?赖陆样做的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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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条绫似乎才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完子手中的漆盏,又掠过门口的赖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淡地“哦”
了一声,算是应答,却并无去接的意思。
赖陆走进室内,那股烟叶气味更明显了些。他看着绫指尖那明显来自新大陆的稀罕物,又看看她有些疏离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她面前矮几上铺着的一张纸上——纸上似乎写着些字句。
他先是对着完子,语气放缓了些:“完子,去寻瓦利尼亚诺神父听讲吧。果酱放下便可。”
完子“噢”
了一声,小心地将漆盏放在门边,又偷偷瞪了似乎没看见她的九条绫一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九条样是笨蛋……”
这才转身,踢踢踏踏地跑开了。
打发走了孩子,赖陆这才看向九条绫,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喂,孩子与你说话,好歹应一声。”
九条绫这才像是彻底清醒,目光聚焦在赖陆脸上,又缓缓移开,将指尖那“烟管”
在案上一个银制小碟边缘轻轻磕了磕,熄了那一点暗红。她没有回应赖陆关于完子的话,反而用下巴点了点矮几上那张纸,语气有些莫名的飘忽,像是刻意找话题,又像是真的好奇:“你写的?这是什么?”
赖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他之前随手写画、思索国债细节的草纸,上面凌乱地写着“三年期”
、“五年期”
、“十年期”
、“凭票即付”
、“市町流转”
等字样,还有几行简单的算式。纸边似乎还被人用墨笔画了只简笔的鹤。
“没什么,些许可行与否的念头罢了。”
赖陆走近几步,也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九条绫的视线却似乎被纸角那只鹤吸引了,她伸出未夹烟管的手,指尖抚过那折痕——那并非笔墨所画,而是纸张本身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新婚不久后的某个清晨,她似乎在他书案一角,见过一张被折成鹤形的、类似质地的纸……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关于“国债”
的字句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淡淡的讥诮:“八百二十万石的丰臣赖陆公……竟也需向人借债了么?还分作三年、五年、十年……你这是要将自己,将丰臣家,未来许多年的岁入,都抵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