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能沟通。他挺直腰板:“我们来自英格兰!伟大的女王伊丽莎白陛下的臣民!我们要见你们的国王,赖陆!我们有女王的亲笔信!”
他特意加重了“国王”
和“赖陆”
的发音。
通译转身与矮个子武士快速交谈。武士听着,眉头逐渐皱起,摇了摇头,语气严厉地又说了几句。
“国王,”
通译转回来,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耐,“不见外人。你们,最多,可以见关白大人的……笔头。”
他费力地吐出“笔头”
这个日语词,大概是指重要的家臣或侍从长。
“国王!赖陆!”
戴维斯船长有些急了,比划着,“那个说了算的人!威尼斯的朋友告诉我们,找赖陆!我们要见赖陆!”
武士听到“赖陆”
的发音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但紧接着听到戴维斯再次强调“国王”
,脸上立刻浮起厌恶和被视为冒犯的神色,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声音提高,做出驱赶的手势。
气氛骤然紧张。甲板上的英格兰水手也握紧了武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戴维斯身后响起:“等等!船长!让他看这个!”
是船上的随行学者,托马斯·哈维,一个对东方充满狂热好奇的年轻人。他手里捧着那个一直精心保管的扁平橡木匣子,此刻他已经打开它,取出了里面那幅引起伦敦宫廷无数猜测的画像——画中那位“东方绝色”
。
哈维将画像举到船舷边,对着小艇上的两人展开。阳光照射在细腻的画绢上,那身着华丽和服、容颜倾国的“女子”
栩栩如生。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艇上,那个一直保持着冷峻警惕的矮个子赤穗藩士,在看到画像的瞬间,仿佛被雷击中。他猛地从小艇的坐板上站起,动作之大让小船剧烈摇晃。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画像,手指颤抖地指着它,脸上先是极度震惊,随即转化为无法遏制的、混合了恐惧与暴怒的赤红。他发出一连串尖利、高亢、情绪完全失控的日语吼叫,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很远。
他身边的通译也惊呆了,脸色煞白,看看画像,又看看暴怒的武士,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地用葡萄牙语朝“冒险号”
上喊:
“亵渎!大不敬!你们……你们这些蛮夷!怎敢!怎敢手持关白殿下御尊绘像!还……还说是女人?!这是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冒险号”
的甲板上,一片死寂。
约翰·戴维斯船长张着嘴,茫然地看着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日本武士,又回头看看托马斯·哈维手中那幅“东方美人”
图。海风穿过帆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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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特·罗利爵士在伦敦沙龙里那个大胆的猜想,诺丁汉伯爵关于东方画风夸张的评论,女王陛下那句关于玛丽·斯图亚特的玩笑……所有的声音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最终汇合成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这离奇一幕逼迫下不得不信的结论。
他们要找的日本“国王”
,和他们手中这幅来自法国、被认为是其情妇的“美人”
画像……
画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而他们一直呼喊的“国王”
这个词,在对方听来,恐怕不仅仅是错误,而是某种不可饶恕的僭越与侮辱。
戴维斯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脚下这个看似坚实的世界,其认知的基石,在这东海的风浪与那幅诡异的画像前,开始寸寸碎裂。
小艇上的赤穗藩士发泄完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后,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长期的海上纪律似乎让他强行压下了进一步的动作。他死死瞪了那幅画像一眼,又用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冒险号”
甲板上每一个英格兰人的脸,仿佛要将这些渎神蛮夷的样貌刻进脑子里。然后,他对着通译急促地说了几句,语气不容置疑。
通译转向戴维斯船长,脸色依然发白,但努力维持着语气:“关白殿下御尊绘像之事,必须立刻上报!你们,跟随我们的船。不准乱走,不准窥探,一切听从指引!去长崎!”
说完,也不等回应,两人便迅速爬下软梯,回到小艇,向那艘悬挂桐纹旗帜的战舰划去。很快,那艘战舰升起信号旗,调整帆向,示意“冒险号”
跟随。
长崎港的轮廓在海平面上逐渐显现。戴维斯船长和托马斯·哈维站在船头,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惊悚与困惑。港口远比那霸繁华,停泊着各式船只,除了他们见过的日本那种船头翘起的“安宅船”
、“关船”
,还有几艘明显是葡萄牙式的卡拉维尔帆船和中国式的朱印船。岸上的建筑密集,多是深色木材建造的二三层屋舍,屋顶铺着整齐的瓦片或厚厚的茅草。更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座颇具规模的、有着白色墙壁和天守阁的城堡。
引领他们的那艘赤穗藩战舰在港外下锚,换了一艘较小的桨帆船引导“冒险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