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二之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那声音隔着重重屋宇传来,并不震耳,却沉甸甸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崩塌。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噼啪声、砖石滚落的哗啦声,混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
秀忠冲回屋内,一把拉开面向二之丸的障子。
远处,督姬那座刚刚动工不久的别馆——他三日前醉酒归来时,还看见工匠在搭脚手架——此刻,正被数十名足轻用粗绳拉扯着。墙垣在绳索的绞力下呻吟、倾斜,最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灰。
尘烟中,隐约能看见一道纯白的身影立在废墟前。
是督姬。
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小袖,长发未束,在风里散乱地飘。隔得远,看不清神情,却能听见她的声音,借着风,断断续续飘来:
“……妾身奉赖陆公钧命镇守江户……自当恪守本分,不同于公之其他妻妾……今特此摧毁别馆,以示……绝无私心……”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秀忠僵在窗前。
“一会儿的功夫……”
他喃喃道,“阿姊就……拆了?”
明明三天前,他还看见正则的马队踏过浅草町的街道,朝本丸去。明明昨日——不,按阿月的说法,是三日前——督姬还派人将阿静寻回,赐下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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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觉醒来,天就变了?
阿月走到他身侧,也望着远处那片废墟,低声道:“正则公进城已三日了。结城越前守是前日来的,今日晌午才走。方才婢女们议论的……便是秀康様离城时的排场。”
秀忠猛地转回头:“我睡了几天?”
“三天。”
阿月重复道,顿了顿,又补充,“您醉得厉害,怎么唤也不醒。妾身和静夫人轮流守着,米水都喂不进去。”
“三天……”
秀忠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三日。正则进城。秀康来了又走。督姬拆了别馆。
而他,在醉梦中,浑然不知。
“您该用些吃食了。”
阿月转身要走,“静夫人熬了粥——”
“不必。”
秀忠打断她,赤着脚便往外走,“阿静在哪儿?”
“在厨下……”
话音未落,秀忠已拉开袄户,径直穿过中廊,朝后厨方向去。
还未到厨下,便听见里间传来一个苍老含混的嗓音,似乎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谣曲。秀忠脚步一顿,挑起厨房间的帘子。
灶火正旺,阿静跪坐在釜前,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米浆。她身侧,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直垂、头发花白凌乱的老者,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方石臼,慢悠悠研磨着什么草叶。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是今川氏真。
“哟,醒啦?”
氏真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老夫还当你这一醉,要睡到明年开春呢。”
秀忠没理他的调侃,只盯着他手里的石臼:“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氏真将石臼搁在腿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好赌,更好色,俸禄本就不够花。这几日本丸禁闭,你那两位夫人也不方便去找督姬殿下讨钱了。米缸见了底,不找老夫来,难道等着饿死?”
秀忠皱眉:“找你作甚?你还会变出米来?”
“变不出。”
氏真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小袋,倒出些黑褐色的、细长如草籽的东西,“但老夫有这个。”
秀忠凑近看。那些草籽模样古怪,带着股淡淡的青草气。
“这是什么?”
“菰米。”
“菰米?”
秀忠怔了怔,随即啐了一口,“狗贼,你糊弄谁?菰草不是编草履的玩意儿么?草籽也能吃?”
“无知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