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柳生,你所思所虑,皆是‘过往之常理’。可如今,常理已变。”
他拿起那份鸽信,指尖点在“潜结临海君”
几个字上,“临海君跑了,跑去大明了。这才是压在光海君和李尔瞻心头最重的石头,比那尚未出生的嫡子,要重千钧万钧。”
柳生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临海君乃宣祖长子,纵有过失,名分犹在。他此刻身在南京,便是朝鲜王室在明廷的一支‘嫡脉’。”
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明国皇帝若对光海君不满,对北人党专权不满,他会如何?他会先下诏斥责,如同给大坂的这份诏书一般,先礼后兵。若斥责无用呢?他会想起在南京的临海君。他会想,朝鲜国王的兄长在此,兄终弟及虽是常例,然长兄‘被迫’流亡,幼弟得位不正,是否……可以‘拨乱反正’?”
“光海君与北人党,岂能不惧?他们最怕的,不是明国直接发兵问罪,而是明国一纸诏书,认定光海君得位不正,责令其退位,迎还‘被奸臣所迫、流离在外’的兄长临海君!届时,明国甚至无需大动干戈,只需停赐岁币,断其贡道,再以宗主之名号召朝鲜‘忠义之士’,汉阳城内那些被压制的西人、南人,两南那些心怀怨望的故旧,会如何?”
柳生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发凉。他明白了。临海君的存在,让明朝干涉朝鲜内政拥有了一个极其顺理成章、且极具破坏力的选项。这不再仅仅是“废立”
的威胁,而是“正统”
之争。一旦明朝选择支持临海君,光海君政权的法理基础将瞬间崩塌。
“所以,他们必须赶在明国下决心之前,将内部所有可能呼应临海君、可能被明国利用的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震动,“柳成龙与南人党,历来亲明,又与西人有千丝万缕联系,更是两南人心所向……他们便是那最可能被明国用来‘拨乱反正’的‘内应’!清洗他们,不仅是铲除政敌,更是断绝明国干涉的内应之路,是向明国示威——朝鲜内部已铁板一块,外人休想插手!”
赖陆点了点头,将鸽信放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随风轻响的惊鹿(鹿威し)。
“你方才说,他们不怕我国,是因我新近平定内乱,又有明国诏书将至,看似无暇他顾。”
赖陆缓缓道,“此言不差。但更紧要的是,在他们看来,我国之患,远不及明国之患。明国是宗主,有‘正名’之权,有干涉之实。而我国……”
他轻笑一声,“不过是化外倭酋,疥癣之疾。两害相权,自然要先除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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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所有线索在他脑海中彻底贯通。光海君和李尔瞻的疯狂,不是盲目的,而是在巨大的、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下的极端选择。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在明朝可能举起“临海君”
这面大旗之前,抢先肃清内部,巩固权力。
“如此看来,”
柳生低声道,“汉阳的清洗,恐怕才刚刚开始。为求自保,光海君与北人党,定会变本加厉。不仅是南人,任何与明国过往甚密、或对光海君继位有过微词的势力,恐怕都难逃此劫。两南……只会更乱。”
“不错。”
赖陆收回目光,看向柳生,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幽深的光芒,“而且,明国不会坐视。临海君到了南京,朝鲜国内又掀起如此大狱,消息迟早会传过去。届时,明廷会如何反应?”
柳生思索片刻,答道:“明廷或会遣使质问,要求解释。甚至会派员查勘,核实朝鲜内情。”
“这便是了。”
赖陆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预见,“明使若至,见到的将是铁板一块的北人朝堂,听到的将是众口一词的‘清除奸佞、稳固社稷’。而真正的惨状,两南的动荡,民间的怨气,将被重重封锁。光海君会竭力向明使证明,他才是能够稳住朝鲜、屏蔽辽东的‘忠顺藩王’,临海君不过是一弃国逃遁的悖逆之徒。而要做到这一点……”
赖陆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他就必须赶在明使到来之前,将一切反对的声音,一切可能的隐患,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清理干净。杀光了‘朝奸’,明廷在朝鲜,除了依靠他光海君,还能依靠谁?临海君一个孤悬南京的流亡宗室,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柳生新左卫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汉阳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看到了两南在持续清洗和高压下愈发动荡的景象。而这一切,都将成为主公眼中……绝佳的时机。
“所以,主公命对马守详查两南,命摄津守联络毛利,示好明使……”
柳生的声音很轻。
“示好明使,是为了稳住明国,让他们暂时安心,至少不会立刻以‘不恭’为名施压。”
赖陆平静地说,“查探两南,掌握其虚实、道路、人心向背,是为将来做准备。而水军……”
他再次看向窗外,那惊鹿(鹿威し)接满了水,缓缓倾覆,发出“咚”
的一声清响,水流泻入石钵,周而复始。
“水军集结,停在严岛,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
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能随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庭院中惊鹿(鹿威し)规律的叩石声,和水流潺潺的声响,交织在晨光里。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叠蓆。
“臣,明白了。主上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
赖陆没有回应这句恭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案上那三份文书上——明国“温和”
的诏书,他手拟“严厉”
的草稿,以及那份来自朝鲜、字字染血的鸽信。
晨曦透过窗棂,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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