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
赖陆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叩,“明国这份诏书,无论原貌如何,其言辞之缓和、其追究之含糊、其只求‘海道肃清’之急切,只说明一件事。”
他看向二人,一字一句:
“明廷,不想打了。至少此刻,无力、亦无心在东方大动干戈。毕竟瓦剌人可是轻轻松松就能割了李如松首级的。”
殿内一片寂静。竹筒叩石的清响,从庭院传来,规律而清晰。
“既如此,”
赖陆看向小西行长,“你便以我的名义,回书明使。就说——日本国主事之臣羽柴赖陆,诚惶诚恐,奉书大明皇帝陛下:天威远被,德意频颁。前此边衅,皆因下国小人无知,吾既总理国政,自当严加约束,必不令再生事端,扰及上国属藩安宁。盼海道永靖,商旅再通。”
他说得平淡,小西行长却听得心头剧震。这几乎是全盘接受——不,是表现得全盘接受了那份“缓和诏书”
的所有条件,言辞恭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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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
他忍不住开口,“如此回应,是否过于……恭顺?”
“过于恭顺?”
赖陆看着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摄津守,你当年与沈惟敬往来文书,可曾写过更恭顺的?”
小西行长呼吸一窒。
“照此去写。”
赖陆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宗义智,“用最好的纸,最恭谨的措辞,盖上我的朱印。要让明使带回去的,是一份他们看了会安心,会觉得‘日本已然惧了,服了,只求做生意’的回书。”
“……臣,领命。”
小西行长深深伏身。
就在这时,宗义智忽然动了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纸仔细封缄、边缘略有磨损的信函,双手举过头顶。
“主公,臣……尚有一事禀报。适才入殿前,接到对马飞脚传书。事……或与此有关。”
赖陆眉梢微挑。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接过信函,指尖在封缄处检视片刻,确认无误后,转呈到赖陆面前。
油纸拆开,内里是两张写满蝇头小字的便笺。纸是朝鲜产的桑皮纸,墨色偏黑。赖陆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张,写的是柳成龙下狱。罪名是“私通明国,图谋不轨,潜结临海君”
。下狱日期是十二日前。
第二张,写的是忠武公李舜臣之子李荟、其弟李薰,以及德水李氏在庆尚、全罗两道的姻亲、门生、故吏,共计三十七人,于柳成龙下狱后三日内陆续被锁拿。罪名是“与逆臣柳成龙交通,阴蓄异志,图乱两南”
。
赖陆的视线在“三十七人”
和“两南”
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第三行,字迹略显潦草:两南震动,水军星散,官署空悬,民有菜色,怨声载道。
他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着宗义智。
“何时的事?”
“飞脚是四日前自对马出发。事发当在八九日前。”
宗义智垂首答道,声音平稳,“信是……是内子在汉城的教友,通过商队送出的。因涉柳成龙及李氏,传递颇费周章,故迟了一两日。”
赖陆点了点头,没问“教友”
是谁。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信纸上,又移向那两份诏书。
一下。两下。三下。
“光海君……”
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李尔瞻……”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却让跪在下面的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自毁长城。”
赖陆轻声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松影,“真真是……自毁长城。”
他收回视线,看向宗义智。
“对马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