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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月下松涛に无念を聴く(第2页)

看的。他要让结城秀康看清楚,德川家这位备受宠爱的世子,在真正的绝境与悍勇面前,是何等的色厉内荏、调度失据。每一次他带着敢死队如鬼魅般突入敌营,搅起一片腥风血雨又全身而退,都是在秀康的心秤上,为他自己,也为秀忠的无能,增加一枚沉重的砝码。鲜血、火光、濒死的哀嚎、还有秀康营中那始终沉默的观望……那是用性命进行的豪赌,赌的是人心向背,是未来的一线生机。

记忆的碎片骤然染上更深的血色。母亲的死讯传来……不,不是简单的死讯,是母亲用最决绝的方式,为他铺就了那条染血的捷径。那个在伏见城从容整理仪容,将短刀刺入腹中的女人,用她的死,坐实了德川的暴戾,也给了他最彻底的反叛理由。他没有时间悲伤,只有无边的恨意和冰冷到极点的算计。他说服了秀康,不,是引诱,是与秀康分享了那个一旦成功便权势滔天、一旦失败则万劫不复的毒果——挟持秀忠,屠戮德川满门。

江户城,德川的居城,那一夜不再是武家的荣耀象征,而变成了屠宰场。他亲自带人,血洗了德川满门。无论老幼,无论亲疏,刀刃砍卷了,就用枪刺,用石头砸。鲜血浸透了榻榻米,顺着走廊流淌,汇聚成溪。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到后来的微弱,直至最后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部下粗重的喘息。他站在血泊中央,脚下是德川家康子孙的尸骸,鼻端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他没有吐,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但他知道,他坐稳了。坐稳了关东联军盟主的位置,坐稳了后来实质上的关东之主。母亲用命换来的道路,他用更多人的命,踏平了,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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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一声极轻、极缓的呼唤,将他从血海翻腾的回忆中拽了回来。是阿福的声音。她没有靠近,依旧保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只是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碗,碗中袅袅升起一丝温润的白色雾气,带着淡淡的、熟悉的腥甜气。

是羊奶。

赖陆有些错愕地转头。他夜里爱喝温羊奶的习惯,知道的人并不多。这气味瞬间勾起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同样是夜晚,同样是私密的室内,是他第一次占有这个曾是德川家侍女、眼中带着惊惶与认命的女人的时刻。事后,他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也许是征服后的餍足,也许是一丝难以言明的怜悯,他让人也给她端来了一碗温羊奶。她当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却没有发出一点抽泣声。

他接过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驱散了一丝记忆带来的寒意。他沉默地喝了一口,那特有的腥甜气息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其实,”

阿福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类似追忆的柔和,“过去在伏见……侍奉晴夫人时,就偶尔听夫人提起过您。”

赖陆握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阿福。她垂着眼帘,姿态恭顺,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

“她说……”

阿福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虎千代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看着闷声不响,心里比谁都亮堂,也比谁都……能忍。她说,他不是池中物,迟早要飞出去的。她只是担心……他飞得太高,太累。”

赖陆喉结滚动,将口中剩余的羊奶缓缓咽下。碗中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片刻。

“阿福。”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许久未说话,也是情绪堆积后的凝涩,“你能……再说一遍,我母亲最后……留下的话吗?”

阿福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赖陆相接。她的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平静。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仿佛那不是遗言,而是某种神圣的箴言:

“晴夫人说:‘带千熊丸活下去,若将来见到虎千代,告诉他……母亲以他为荣。’”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还说:‘我误判了他的器量,他生来是翱翔九天的鹰……不必顾忌,去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羊奶的温热似乎从胃部扩散开,但赖陆的心口,却像是被这两句话烫了一下,又冰了一下。

“以我为荣……”

赖陆喃喃重复,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碗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上,“多么好的母亲……多么好的女人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阿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是疲惫,是茫然,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探寻。

“阿福,我说假如……”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假如有人……以我为耻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阿福看似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难以想象的剧烈涟漪。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有人”

指的是谁,也明白了主公此刻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困惑源自何处。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捧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有些泛白。

阿福知道了。这几日赖陆公夜夜留宿御台所寝殿,今夜却独自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沉郁来到她这里,那沉默如山,那眼底翻涌着她未曾见过的、近乎迷茫的痛楚……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御台所那里,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让这位刚刚踏着尸山血海登上权力之巅的天下人,感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甚至难以承受的“委屈”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以我为耻”

的沉重假设。那太尖锐,太疼痛,直接回应只会让伤口更加鲜血淋漓。她只是轻轻地将漆碗放在旁边的黑漆小几上,动作稳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她站起身,并非以侍女或侧室的姿态,而是以一种更近的、却依旧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步态,缓步挪到赖陆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倾身,目光追随着他。

赖陆高大的身躯陷在坐垫和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要被那浓稠的黑暗吞没。窗外,一片浮云缓缓移开,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进来,恰好映亮了他半边脸庞,尤其是那双总是深邃难测、此刻却盛满了某种近乎孩子般困惑与疲累的眼睛。月光在他眸中流转,像是破碎的琉璃,映出心底的裂痕。阿福看着,一时竟有些痴了。她见过他杀伐决断的冷酷,见过他算计人心的深沉,见过他偶尔流露的、对母亲追思的柔软,却从未见过这般……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重重击打后,从坚硬外壳里透出的、真实的茫然与伤痛。

“殿下……”

她无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近乎心疼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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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似乎被这声呼唤从自己的思绪泥沼中短暂地拉出来些许。他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阿福。月光下,她平日里严谨端肃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里面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的凝视,和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容纳他所有不堪的宁静。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惯常的威严姿态,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随意,朝她招了招,示意她靠过来。

阿福的心轻轻一跳。她没有犹豫,或者说,她顺从了心底某种更深的东西。她依言上前,没有像其他姬妾那般试图依偎进他怀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的姿态,在赖陆身侧坐下,然后,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轻轻地、试探般地,靠向他宽阔却此刻显得异常孤寂的胸膛。

她能闻到赖陆公身上残留的、来自御台所寝殿的淡淡伽罗香,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羊奶的微腥。这气息奇异地将威严、私密与一丝脆弱糅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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