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正则大人没心没肺。”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粒无味的渣滓,“在他眼里,男孩们吵吵闹闹才是兴旺。自家院里由着你们喊破了天,去别人家做客,你们也这么‘御当代’、‘御当代’地乱嚷,不知惹了多少侧目,闹了多少笑话。旁人只道福岛家的儿子们个个心比天高,口气狂悖,却不知根源,不过是您这位‘兄长’(にいさま)小时候没来得及改掉的、一个含混不清的口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伽罗香的烟笔直地上升,然后在某处无声地散开。
雪绪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锐利交织的神情。
“后来,你们元服,成了‘福岛正之’和‘福岛陆’……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省略了中间的腥风血雨,省略了身份转换的诡异与痛苦,只用一个“变了”
轻轻带过,却重若千钧。
“可我知道,”
她话锋一转,目光锁住赖陆,不容他闪避,“您心里,对他总归是不同的。自我……跟了您之后,您对他,明里暗里,总是多一份看顾。我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前倾,怀中的日吉丸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紧绷,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雪绪轻轻拍抚,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敲进这片被昂贵香气浸泡的寂静里:
“所以,殿下,今日姬路藩的军奉行没能来……是真的军务缠身,还是您……”
赖陆沉默着,他凝视雪绪那双映着灯火的、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想从这片深潭中打捞出她真实的心绪。那句“御当代”
的旧事,从她口中以这样平淡又锐利的方式重新提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混乱过往的门,而那扇门后的阴影,似乎也笼罩着此刻的茶茶。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正之是否“吓一跳”
的诘问,那诘问太锋利,直指他所有安排中那无法自圆其说的残忍核心。他避开了锋芒,向前一步,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覆在她抱着日吉丸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与她微凉细腻的皮肤形成对比。
“我知道你想他。”
赖陆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内府的腔调,也褪去了“虎千代”
的少年气,只是一种陈述,“正之是个好孩子,勤勉,也懂得分寸。在姬路,有石田看着,有政务历练着,是好事。他如今是羽柴家的臣子,是姬路藩的重臣,不是当年福岛家后院跟着我跑的那个小家伙了。有些面……不见,对你们,对他,都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罕见地用了“你们”
,将雪绪和正之划在了一起,承认了这份被政治割裂的母子牵连。这或许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安抚与解释。
雪绪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像过去在清洲私宅那样,顺势依偎过去。她只是任由他的手覆着,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度与触感,目光却依旧清冷,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良久,她才几不可察地,几近无声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殿下安排,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她算是勉强接过了这个话头,却不愿深谈,仿佛那痛苦太真切,碰一下都会流血。她话锋一转,抬起眼,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审视的探究,“比起这个……妾身更想知道,您用这改不掉的口癖,把那位‘大阪御前’,吓得魂不附体,又是为了哪般?”
赖陆猛地一怔,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连这也知道了?”
他的惊讶不加掩饰。那日清晨“欧豆豆御当代”
的误听风波,发生在他与茶茶之间,且之后他迅速控制,本以为只是两人间的私密波澜。
雪绪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却毫无暖意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对奥向这个无形世界的洞悉与淡淡的嘲弄。
“殿下以为,这大奥的墙,真的能挡住风吗?”
她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日吉丸的襁褓,“御前身边的女房,女房的姐妹,姐妹间传递的零碎话语……殿下,您和御前在广间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或许能瞒过外人。但御前惊惧过度、泪流不止,当夜您又宿在她处安抚……这些动静,如何瞒得过日夜在奥向行走的眼睛和耳朵?‘欧豆豆’也好,‘御当代’也罢,说到底,不过是您当年在福岛家没改掉的毛病,在如今,用在了不合时宜的地方,吓着了一个本就心思重、又怀着身子的人罢了。”
她剖析得冷静而残酷,将一场可能引发政治猜忌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赖陆个人的“口癖毛病”
和茶茶的“心思重”
,既点明了真相,又巧妙地将事件的性质“私人化”
,仿佛只是夫妻间的误会。但这更让赖陆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尴尬,以及一丝被雪绪如此清晰看透的狼狈。
“……她当时的样子,是有些吓人。”
赖陆松开了手,转身走到香炉边,背对着雪绪,语气有些生硬,“我也没料到,一句随口的话,她能听成那样。后来解释清楚了,也……安抚过了。”
他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你也觉得,我那样说……不妥?”
他似乎在向她寻求评判,又似乎只是想确认她的态度。
雪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日吉丸,仿佛在认真思考。寝殿内只剩下伽罗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御前是太阁遗孀,秀赖公的生母,如今又怀着殿下允诺的‘神子’,”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殿下与她说话,自然需格外谨慎。‘弟弟’便是‘弟弟’,清清楚楚就好,何苦用那些容易惹人误会的含混字眼?”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站在“御台所”
立场上,为内庭和睦着想,听不出半分私心。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赖陆,问出了一个让赖陆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