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表御殿,唐门前。
赖陆立于阶上,未着甲胄,亦非前日议事的墨色羽织,而是一身熨帖的浅葱直垂,外罩熨斗目纹的羽织,腰佩小太刀。这装扮较平日更显文雅雍容,却也带着武家当主的威仪。他身侧,谋主结城越前守秀康、侧近众笔头柳生新左卫门、木下若狭守佐助等数名重臣分列,皆着裃服,神色肃然。
唐舆在阶前停稳。舆夫平稳落舆,两名腰元上前,一左一右掀开舆帘,摆下踏台。
一只着白足袋、浅葱绪草履的纤足,自帘内探出,稳稳踏在台架上。接着,是层层叠叠的衣裳下摆——最外层是纯白的“打褂”
,其上以极细的银丝绣着松竹梅“岁寒三友”
图样,袖口与襟缘露出内里一重萌黄色的“衵”
,再内是绯色“单衣”
,色彩由浅入深,庄重中透着雅致。
雪绪低着头,由腰元搀扶,缓缓步下舆驾。她站定,抬起脸。
雪绪站定,抬起脸。
细雪落在她精心梳理的“大垂发”
上,瞬间化作细密的水珠,缀在乌墨般的发间,如星子闪烁。她的妆容端丽,粉傅得匀净,唇点得精巧,眉形是时下京都公家女子最流行的“殿上眉”
,纤长婉约。一切皆符合“御台所”
应有的典雅风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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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阶上那个浅葱色的身影时,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细石,漾开的涟漪尚未及扩散,便被更深的沉静吞没。
一年。
仅仅一年。
去年此时,她还是蜂须贺家的女儿,福岛正则的正室,在那些被严密看守却又心照不宣的夜晚,与那个名义上的庶子、实际的情人,在屏风后、在昏暗灯影下,交换着灼热的呼吸与荒诞的私奔计划。他说要带她去阿波,去他外公森弥右卫门曾经活跃的海域,做一对海贼和海贼婆。她那时信了,或者说,愿意相信。在那些粘稠的、带着罪恶与甜蜜的喘息间隙,她真的想过,跟着这个眼神像狼一样亮、却又会在她耳边说“雪绪,我们逃吧,过《水浒传》上那般日子”
的年轻人,去天涯海角,去腥咸的海风里,在简陋的渔船上,过一种截然不同的、或许朝不保夕却绝对自由的人生。
那时,他是“虎千代”
,是羽柴家不起眼的、甚至带着污点的庶子,是她名义上的庶子,是她暗无天日婚姻里唯一灼热的光,也是将她拖入不伦深渊的罪魁祸首。
现在,他是“羽柴赖陆”
,是攻灭德川、慑服关东、更成了丰臣正统,更是天下万人敬仰的羽柴内府公。
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精确,典雅,无懈可击。那是浅野家的千金、羽柴内府的御台所,该有的笑容。
她一步步踏上石阶。白洲滨砂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被身后仪仗的马蹄与步伐掩盖。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阶上重臣的审视,两侧武士的肃然,甚至远处町民隐约的窥探。但她的目光,只落在前方那个浅葱色的高大身影上。
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他羽织上熨斗目纹的细密经纬,看清他腰间小太刀鲛皮柄的纹理,最后,看清他的脸。
依旧是那张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即便久经战阵与阳光依旧温润如玉的肌肤。只是,那曾经望向她时总是燃烧着野火、狡黠与不顾一切热情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古井深潭,倒映着阴霾的天空与她盛装的身影。他的嘴角似乎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是端凝的,属于“羽柴赖陆”
的,而不仅仅是“虎千代”
的。
距离最后三级石阶,雪绪停下脚步,依礼微微欠身。她身后的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孩,亦步亦趋,同样垂首。
赖陆上前一步,伸出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腹与掌心有着明显的茧。一年前,这双手曾带着薄汗与不容拒绝的力度,在黑暗中紧紧箍住她的腰肢,或是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让她在那一瞬间忘记了,福岛家正室的一切烦扰。
雪绪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冰凉。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稍稍用力,便将她引上了最后三级台阶,站到他身侧。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扶持动作,合乎礼法,亦是向所有人昭示她的地位。
“一路辛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足以让近前的数位重臣听见。语气是恰如其分的关切,带着主人对爱人温情的同时,亦不失威严。
“蒙殿下挂念,路途安顺。”
雪绪垂眸应答,声音清越平稳,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雕琢。她抽回手,指尖那点残留的温热,迅速被料峭春寒带走。
赖陆的目光随之落到乳母怀中的襁褓上。他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深,难以分辨其中情绪,但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的短暂一瞥略长了一瞬。
“稚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