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
光海君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如毒蛇吐信,“那娘娘告诉儿臣,何为光明正大?是你们西人党在父王病榻前密议,要等父王晏驾,便以‘长幼有序’之名,拥立临海君复位?还是要借种生出嫡子,行垂帘听政之事?”
“你——”
“娘娘,父王还没死。”
光海君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出的、混合了檀香和冷汗的复杂气味,能看见她眼底的血丝和惊怒,“这朝鲜的江山,还轮不到金家的人来指手画脚。你们预谋借种的嫡子,连名号都想好了,想要唤作永昌大君……”
他念出这个并不存在幼弟的名字,语气轻柔得像在叹息,“西人党疯了,娘娘难道忍心,让自己未来的孩子卷入这肮脏的朝争,最后落得个‘外戚谋逆,殃及幼主’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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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浑身颤抖起来。这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反应。她扬起手,似乎想掴过去,但手举到半空,停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曾唤过她“母妃”
的庶子,看着他那双和李昖年轻时一模一样、却冰冷得多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想怎么样?”
她哑声问,手缓缓垂下。
“儿臣不想怎样。”
光海君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只愿朝鲜安稳,父王能安心养病,在没有什么借种生永昌大君的鬼把戏。至于朝中那些勾结逆贼、意图不轨的奸佞……”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不劳娘娘费心。义禁府,此刻该已到金大人府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远远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隐约如潮水,从汉城的方向涌来。
金氏猛地转头望向窗外,尽管除了宫墙和渐亮的天,她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想起父亲金悌男,那个总爱在酒后挥毫泼墨、自称“三韩遗老”
的倔强老头;想起他府里那间堆满书籍字画的书房,想起他收藏的那些来自倭国、来自大明、甚至来自西域的奇珍异玩。
其中,就有一幅。
一幅赖兼信——不,现在该叫赖陆了——去年托商人辗转送来、说是“倭国新兴风雅之士”
所绘的《富士雪景图》。父亲当时还曾抚须赞叹,说此子笔力虽嫩,气韵却奇,邀了几位挚友共赏。那是文人间的寻常交往,收藏异国画作,在汉城的两班圈子里不算稀奇。
可若这幅画,此刻被从金府“搜”
出来……
金氏不敢想下去。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光海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光海君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看穿了她的恐惧:
“娘娘放心。只要是奸佞,一个,也跑不了。”
同一时辰,汉城钟路,左议政金悌男府邸。
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铁甲与刀鞘碰撞的声音淹没了最初的犬吠。义禁府都事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兵士撞开朱漆大门,看着府中奴仆惊慌四散,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寝衣、披头散发冲出来的老人。
金悌男今年六十七岁,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他怒视着马上的都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无旨擅闯大臣府邸!谁给你们的狗胆!”
都事翻身下马,并不行礼,只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声音冰冷如铁:“奉王命,查左议政金悌男勾结逆贼临海君,私通倭国,谋乱犯上。金悌男,跪下听令!”
“荒唐!荒唐!”
金悌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都事,“我金氏世代忠良,我女乃当朝大妃!你们这是构陷!是谋逆!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大王!”
“殿下?”
都事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残忍的表情,“殿下正在庆运宫,与大妃娘娘叙话。至于大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让金悌男一人听见,“大王怕是,听不见您的冤屈了。”
金悌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被家仆扶住。他瞪着都事,又瞪着那些如狼似虎冲进内院的兵士,听着女眷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忽然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突然的发作。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从他女儿成为大妃,从西人党在“癸丑狱事”
中压过南人党,从他和那些不满光海君“新政”
、不满李尔瞻独揽大权的同僚们暗中联络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长幼有序”
、“嫡庶有别”
的议论在朝野流传开始,这张网就在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