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抓捕,是“延请”
。
李镒瞬间明了。李尔瞻,或者说他背后的光海君,还需要这位清流领袖、百官之首的“领相”
坐镇。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哪怕只是暂时稳住朝局,李山海这块“国朝柱石”
的招牌,此刻还不能倒,至少不能以这般难堪的方式倒下。这是政治,是体面,更是权衡。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讥讽涌上心头。他李镒血战沙场二十七载,最终不如一个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文人“体面”
!
车行未远,另一座府邸的景象,将他刚刚升起的些许复杂心绪彻底击碎。
那是吏曹参判、兼大司宪沈友正的宅院。此刻,朱漆大门已被撞得歪斜,门楣上“风宪司直”
的匾额斜挂,将坠未坠。更骇人的是,墙头檐上,竟有矫健的兵卒背负硬弓,猿猴般攀援而上,迅速占据高处。院内传来惊恐的尖叫、怒斥、器皿碎裂之声。
“里面的人听真!”
一名军校立于门前石狮旁,厉声高喝,“再抗命不出,以逆党同谋论,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墙头、屋顶,数十张硬弓齐刷刷指向院内,弓弦绷紧之声令人牙酸。
死寂。
片刻后,中门颤抖着从内打开。沈友正被两名家仆搀扶着,面色惨金,官帽早已不见,发髻散乱。他身后,家眷、仆役数十口,在森然箭镞的逼视下,瑟瑟发抖地鱼贯而出,在兵士的呵斥下排成一列。有稚子啼哭,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
李镒闭上了眼睛。沈友正,总掌百官铨选、风闻奏事的大司宪,竟也落得如此境地!这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这是要将他连同其门生故旧、关联势力,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车驾终于停下。
李镒被不轻不重地“请”
下车。眼前,是两扇巨大的、黝黑沉重的铁门,门上狰狞的狴犴衔环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冷光。门楣之上,“义禁府”
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浸透无数冤魂血泪的森然。
这里,是王国的最终法狱,是两班显贵的修罗场,是无数秘密与罪孽的终结之地。
门内阴影浓重,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先前被抓捕的官员、士人,正被驱赶着,如溪流汇入深潭,无声地没入那片黑暗。唯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压抑的哽咽声,以及狱卒短促粗暴的呵斥,偶尔撕裂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廷黻已下马,走到李镒身侧,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腔调:“李节度使,请。”
李镒最后望了一眼汉城灰蒙蒙的天空,吸了一口充满铁锈与尘埃气息的冰冷空气,挺直了那曾经在千军万马前也不曾弯曲的脊梁,迈开脚步,向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门,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进去。
身后,沉重的义禁府铁门,在绞链的呻吟声中,缓缓合拢。
最后的光线被截断,只有甬道两旁摇曳的火把,在石壁上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
当李镒被带入义禁府前庭时,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已经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至少在表面上还需遵循法司程序、多少顾忌些朝野物议的义禁府了。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霉味与恐惧混合的浓浊气息,还夹杂着一股新近弥漫开的、皮肉焦糊的臭味。庭院深深,本应是各级官吏办公的廨舍大多门窗紧闭,了无生气。唯有正堂方向人影幢幢,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压抑的喝问与难以辨别的痛苦闷哼。
引路的狱卒将他带到正堂侧面的一个偏厅外,便垂手退到一旁,示意他自己进去。没有交接公文,没有录写案由,甚至没有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常驻于此的“清义禁府事”
或“都事”
的面孔。
李镒心头雪亮。义禁府的“都提调”
,那位以清直刚正闻名的老臣李元翼,此刻必然不在其位。不,他甚至可能根本就出不了自家府门。李元翼是南人党的中流砥柱,在此等以“彻查逆党”
为名、实为北人(尤其是李尔瞻一系)铲除异己的风暴中,他这个南人领袖坐镇义禁府,只会是碍手碍脚的“绊脚石”
。有人,或者说,是那执棋之人,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即便他来了,面对眼下这等完全绕开常例、由提调们直接掌控的局面,恐怕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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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那个“都提调”
的虚衔上,而在那些具体办事的“提调”
手里。而此刻,能在这座森罗殿里发号施令的提调,用脚趾想也知道,必定是朴承宗、李伟卿、柳希奋这些北人党中的铁腕人物,是李尔瞻最忠实、也最酷烈的鹰犬爪牙。他们或许品阶不如李元翼,但在此刻,他们掌握着这里的生杀予夺之权。
偏厅内,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围在一张巨大的檀木公案前,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几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门口的李镒。
居中一人,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他身着赤裳,胸前绣着獬豸补子,正是刑曹判书、兼义禁府提调郑沆。只是此刻的郑沆,与李镒记忆中那个在朝会上谨慎寡言的形象截然不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郑沆左侧,坐着一位面白微须、眼神却阴鸷如毒蛇的中年官员,是工曹判书、兼义禁府提调朴承宗。右侧那人,身形干瘦,十指骨节粗大,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绢擦拭着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乃是兵曹参判、兼义禁府提调李伟卿。而站在朴承宗身后,抱臂冷眼旁观的,则是司宪府掌令、新近被安插进来“协理”
此事的柳希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请”
字。这里的气氛,比外间森冷的庭院更加压抑,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官场虚伪外衣后,赤裸裸的权力与审讯者的威压。
“李镒。”
郑沆开口,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坐。”
李镒没有动。他环视这四人,尤其是那面无表情的郑沆,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与屈辱,再次升腾起来。他冷笑一声:“郑判书,朴判书,李参判,柳掌令……好大的阵仗。提审老夫一个,竟劳动四位大驾?李元翼都提调何在?义禁府的规矩,都喂了狗吗?”
柳希奋眉头一挑,便要发作,被朴承宗一个眼神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