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最后,柳川调信停笔,看着满纸墨迹。这些字,像一条条毒蛇,即将游进世子的心里,啃噬他的犹豫,引诱他的恐惧,放大他的求生欲。
他放下笔,将纸叠好,封入信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唤来管事:“将此信,交给看守的统领,请他务必转呈世子殿下。就说……调信身系两国,心忧大局,所言句句肺腑,望殿下明鉴。”
管事接过信,躬身退下。
柳川调信重新坐回窗边,望向庭院。梅花开得正好,点点嫣红,在初春的寒意中倔强地绽放。
很美。像血。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也许世子会看穿他的把戏,勃然大怒。也许世子会如获至宝,抓住这根稻草。也许……
他忽然想起离开堺港前,赖陆公说的最后一句话:
“调信,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朝鲜的臣服,是他们的‘选择’。而选择,往往需要……一点推力。”
现在,推力已经给了。
国书是推力,“妖书案”
是推力,釜山冲突是推力,他这封信,也是推力。
剩下的,就看那位光海君殿下,是被推倒,还是……被推向他们希望的方向。
窗外的梅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像是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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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城,宋应洵府邸。
刑曹的差役破门而入时,宋应洵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差役,淡淡地问:“来了?”
为首的捕头一愣,随即沉声道:“宋大人,刑曹请大人过去,问几句话。”
“问话?”
宋应洵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讥讽,“是问话,还是……定罪?”
捕头不答,只是侧身:“大人,请。”
宋应洵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经过书案时,他看了一眼那局残棋——黑子大势已去,白子步步紧逼,只剩一角还在苦苦挣扎。
他拿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放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庭院里,家人聚集,女眷哭泣,仆役惶然。宋应洵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长子宋骏脸上。宋骏脸色惨白,想要上前,被他用眼神止住。
“没事。”
宋应洵说,声音平静,“我去去就回。”
他知道,回不来了。
从今早听说刑曹开始抓人,从听到“妖书案”
三个字,从想起前几日尹硕辅那慌张的神色,他就知道,回不来了。
这是局。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西人党是棋子,他是弃子。
轿子等在门外。宋应洵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家人的哭喊,也隔绝了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府邸。
轿子颠簸着,向刑曹方向行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壬辰年,倭寇破城,他与同僚随宣祖北逃。路上,饥寒交迫,有人偷偷将仅有的干粮分给他。那人说:“宋公,活下去。朝鲜需要读书人,需要脊梁。”
后来,那人死在乱军中了。
而现在,他也要死了。不是死在倭寇刀下,是死在同胞手里,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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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停了。
宋应洵睁开眼,掀开轿帘。眼前是刑曹阴森的大门,石狮狰狞,匾额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轿。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不,是要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