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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吾辈蛮夷也(第2页)

的可持续性与可靠性。

“其三,”

徐子先顿了一顿,声音稍稍放缓,却更显凝重,目光从甲胄移向赖陆的脸,“学生听闻,物之至珍者,其得也艰,其用也慎。此甲取材自万里外‘百年鱼王’,成之于‘葡国秘法’,耗时三载。其难得珍贵,可谓倾国。学生斗胆,敢问赖陆公,以如此倾国难得之珍,铸此一副甲胄,所为何事?若为护身,公麾下猛将如云,铁甲如山,似不必独倚此天涯奇珍。若为…彰显威德,以示远人来朝……”

他斟酌着词句,终究说出了口,“则何不效法昔日葡人献犀象、璇玑于天朝故事,将此天工造化,献于…可真正垂裳而治、德被万邦之共主阶前,以彰四海一家之仁,反收羁縻怀柔之效?公却将其置于此间,岂非…明珠暗投,徒增杀伐之戾气?”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从具体的物理性能,到现实的维护成本,最后上升到政治伦理与文明道统的诘问。徐子先的姿态始终是求教的学者,但问题本身,却如绵里藏针,试图刺探赖陆的真实意图,并以明朝的“天下共主”

地位,行含蓄的劝诫与规范。

柳生新左卫门侍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殿内鲸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将徐子先青衫挺直的身影和赖陆平静的面容勾勒得清晰分明。

赖陆静静地听完,脸上那丝兴味似乎浓了些,又似乎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难辨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甲胄性能与养护的具体问题,而是微微侧首,仿佛在回味徐子先的最后一问。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清晰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些许回响,并无讥讽,却有一种洞悉世情的、近乎惫懒的了然。

“徐先生字字珠玑,句句在理。依先生所言,依贵国圣贤道理,我之所为,确是…悖逆伦常,不识大体,暴殄天物,是吧?”

徐子先面对赖陆这近乎自嘲的反问,并未退缩,反而正了正衣冠,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回到了南京国子监与同窗论道的讲席前。窗外隐隐的锻打声,此刻仿佛成了他阐发圣贤之道的背景鼓点。

“赖陆公既以‘悖逆’自嘲,学生便斗胆直言。”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在空旷殿内回荡,“公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迅扫六合,其力可畏,天下共睹。然,力者,霸者之资;德者,王者之本。昔太阁殿下,虽起于微末,然承信长公之业,受天皇陛下之诏,名正而言顺。公今之势,得之于力,非受之于命。内不尊天皇之共主(虽表面尊崇,然中外皆知,实同傀儡),外不行推戴之公议(指未经大名合议,纯以武力压服)。此乃以力取国,非以道守国。《春秋》大义,首重‘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礼乐征伐无所出。学生观公之基业,如筑室沙上,虽崇峻巍峨,恐难经风雨。此为学生一惑。”

他略顿,观察赖陆神色,见其仍无愠色,只是目光更深,便继续道:

“人伦者,政之本也。周公制礼,首重夫妇父子。太阁殿下于公,有父子之名分;淀殿于公,有母辈之尊位。公之所行,已悖逆人伦之大防。纵以太阁托梦、天赐神子为辞,实乃饰乱以神,诬天以私。天理昭昭,岂有以乱伦为神迹者?此非但不能服天下人心,反令有识之士侧目,谓公无父无君,禽兽之行。纵然一时得势,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昔卫宣公纳子妇,隋炀帝烝庶母,皆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公聪敏绝伦,何不鉴之?此为学生二惑。”

赖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抬手示意他继续,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说。

徐子先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指向窗外那片不熄的“妖光”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公以铁血立威,用刑峻急(指德川狩、三河狩),可收效于一时,然非长治久安之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昔秦任法家,苛政猛虎,二世而亡。我太祖高皇帝得天下,亦曾重典治乱,然天下初定,即颁《大明律》,以宽济严,与民休息,方有仁宣之治。公之治下,工匠夜以继日,民力疲敝,眼中唯有‘妖光’,心中岂无怨怼?以霸力驱民,民力终有竭时;以仁德附民,民心方能归往。公之船炮,可惧敌国,然能惧境内之怨气乎?此为学生三惑。”

“国虽大,好战必亡。”

他语转沉痛,“公承太阁之余烈,应知前车之鉴。万历年间朝鲜之役,贵国耗竭国力,终成画饼。今公不恤民力,效南蛮之奇技,尽全国之资财于舟师炮械,此乃舍本逐末。国之本在农,在民,在仓廪之充实,教化之昌明。公尽驱巧匠于船厂,尽熔铜铁于炮膛,一旦天时不顺,饥馑降临,或外战受挫,内无积蓄,民心怨望,公之巨舰重炮,可能当饭食耶?可能抚流民耶?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公之志在拓土,而不知巩固根本,此非智者所为。此为学生四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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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回那副巨骨舌鱼皮甲,又扫过殿内简朴而冰冷的陈设:

“公之匠作,确乎精良。然,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公所得者,器也;所轻者,道也。火器舟师之利,其源流可追溯至华夏。《武经总要》所载火药,已开其端。佛郎机人不过得我绪余,稍加变化。公拾西人牙慧,奉为至宝,是弃本逐流。且西人学术,精于器数,而暗于义理,不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经大法。公以蛮夷之术为国策,是欲以枝叶繁茂,而忘其根本。纵然船坚炮利,无非恃力之器,何如我华夏仁义之师,王者之道?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虽强一时,终被诟病。公之效西法,其弊远甚于此。此为学生五惑。”

“闻公麾下,亦知勾股算术,用以测炮制船。”

徐子先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算术者,格物之径,穷理之器。我朝钦天监用以测天象、定历法,乃为授民时,明天道。然公之用算,尽在杀伐之事,是以明理之器,助嗜杀之心,是暴殄天物,悖逆天理。算学之妙,在于通天地之变,而非助人间之残。公以此小术自矜,而忘天道好生之德,惜乎!此为学生六惑。”

一连六惑,如连珠箭发,从法统、伦理、治术、国策、文明根本到学问用途,层层剥笋,直指核心。徐子先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殿内只余他清朗话音的余韵,与窗外永不疲倦的隐约轰鸣。

赖陆终于动了。他缓缓踱步,走回那副鱼皮甲旁,手指再次抚过那暗金鳞片,动作轻柔。

“徐先生畅所欲言,针针见血。”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依先生所言,我羽柴赖陆,是无君无父、悖逆人伦、暴虐嗜杀、穷兵黩武、舍本逐末、数典忘祖、暴殄天物之徒。我所行之事,无一可取。我所筑之基,皆是沙土。我所恃之力,终将反噬。”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寒潭,直视徐子先:“那么,敢问先生,依您高见,我,及我这满身罪孽、注定倾覆的日本国,该当如何?先生不辞万里而来,总不至只是为了给赖陆念一篇墓志铭吧?”

徐子先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整肃衣冠,后退半步,拱手,向着虚空中某个代表北京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抬头,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劝诫: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中国居天地之中,得气之正,为万邦之宗。我大明皇帝陛下,仁德广被,怀柔远人。公若真有保境安民、子孙长安之志,何不效法昔日足利义满将军故事,奉表称臣,纳贡请封?”

他言辞恳切,仿佛在为一个迷途的巨人指出唯一生路:

“如此,则名分既正,边衅永息。天子必厚加赏赉,重开市舶,公得贸易之实利,百姓免征战之苦楚,岂不美哉?公可安坐‘日本国王’之位,统御三岛,内修德政,外结善邻。太阁血脉(指秀赖)可安,公之…嗣续(他艰难地避免使用‘神子’二字)可得天朝认可,未来可期。此乃化干戈为玉帛,转戾气为祥和。”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最后的警告与期盼:

“若恃强凌弱,妄启兵端,上干天和,下失民心,纵能逞志于一时,恐非宗庙社稷之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古训昭然,愿公深察!今日学生所言,字字发自肺腑,皆为公之长远计,为两国苍生计。望公…三思!”

言毕,他长揖及地,保持姿势,等待裁决。青衫身影在巨大的桐纹旗与诡异的鱼皮甲之间,显得单薄,却挺直如松。

殿内一片死寂。柳生新左卫门按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鲸灯的光芒似乎也凝滞了。

羽柴赖陆静静地望着长揖不起的徐子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忽然轻轻地、清晰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低缓,继而放大,在空旷冰冷的殿宇梁柱间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嘲弄?是感慨?是无奈?还是…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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