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殿脸上的红晕、眼中的羞喜、嘴角那丝娇嗔的弧度,在赖陆冰冷的话语和眼前白纸黑字的双重撞击下,寸寸冻结、碎裂、剥落。她怔怔地、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嗣孙羽柴赖陆”
那几个字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刺入她的瞳孔。
不是……秀赖当赖陆的儿子?
是……赖陆当秀赖的儿子?!
那“父”
是……她的秀赖?!!
“嗬——”
一声短促到极致、仿佛被掐断喉咙的抽气声,从她惨白的唇间溢出。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指尖冰凉,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骤然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连牙齿都开始格格作响。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赖陆的身影、那瓶“古春依”
、整个寝殿都开始旋转、模糊。
赖陆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云端跌入地狱的全过程,目光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几息之后,淀殿才勉强从那灭顶的震惊与恐惧中挣扎出一丝清明。她放下颤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随时会软倒的身体。她抬起头,看向赖陆,眼中已是一片被泪水洗过的、赤裸裸的恐惧与惶惑,声音破碎不堪:
“御……御前……这、这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我怎么可能……”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本能地、疯狂地撇清自己,泪水终于决堤,混着残妆蜿蜒而下,“你信我……你信我啊!赖陆!”
赖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节抬起她泪湿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接触到他那目光,淀殿狂乱的辩解戛然而止。她猛地意识到,哭泣和撇清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她必须冷静下来,必须思考!是谁?到底是谁要如此恶毒地陷害她们母子?
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哽咽,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尽管手指仍在颤抖,但眼神已开始凝聚起一种濒临绝境的、锐利的光芒。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卷该死的草稿,仿佛要将那几张纸看穿。
“肯、肯定是有人……有人要害我们!要害秀赖!”
她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已有了条理,“这祭文……是谁送来的?九条中纳言?他……他为何要这样做?”
她首先想到的是递交者,但立刻否定。九条忠荣是赖陆的盟友,没必要自毁长城,更可能是被人当枪使,或者……是来示警?
赖陆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是谁递来的刀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想借这把刀,达到什么目的。”
他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给她空间去思考。
淀殿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恐惧成了最好的催化剂。一个个面孔、一股股势力在她脑中闪过,又被迅速权衡、排除或标记。
浅野雪绪?念头最先落在这位江户的御台所身上。她有动机打压自己和秀赖,为即将出生的嫡子扫清障碍。但……此计太过凶险狠毒,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雪绪性格沉稳,并非行此险招之人。况且,动摇赖陆的法统根基,对她和她的孩子有百害而无一利。除非……她背后有更阴险的谋士,或者,她被逼到了绝境?可能性有,但不高。她暗自标记,却未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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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政所?思绪转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政所”
。她拥有足够的威望和人脉推动此事。她或许不满自己与赖陆的关系,视自己为“羽柴家”
的污点,想借此敲打、甚至清除自己?但此举同样严重挑战了赖陆的权威,北政所深谙政治,会如此与赖陆直接为敌吗?风险与收益似乎不成正比。可能,但动机存疑。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冰冷的毒蛇,倏地窜入她的脑海——石田三成!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气来。
是他!一定是他!那个偏执的、满脑子只有“丰臣正统”
和“忠义”
的疯子!他始终认为赖陆的统治“名不正言不顺”
,始终心心念念要“拨乱反正”
,要确立秀赖的“至高地位”
!
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让赖陆在法理上屈居于秀赖之下,或许正是实现他心中“忠臣”
理想的终极方式!他根本不在乎这会不会将秀赖置于烈火上烤,不在乎这是否会引来杀身之祸!在他看来,为主君“正名”
而死,或许比苟活更“光荣”
!秀赖若因此被害,反而能为天下“忠臣”
讨伐“逆臣”
提供最完美的旗帜和借口!
想通此节,淀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因为石田三成的“忠诚”
,是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
可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尖叫,若真是三成,若此刻揭发他,秀赖在姬路怎么办?!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强敌环伺,内部派系错综复杂,年少的秀赖如同坐在火山口上。若无石田三成这般能力超群、威望素着且对丰臣家有着近乎愚忠的强腕家臣坐镇,根本无法立足!揭发三成,等于自断秀赖臂膀,将儿子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但不揭发……就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可能正利用他对秀赖的影响力,策划着将她们母子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阴谋!这次是“嗣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