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局再颔首,礼数周全,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端坐,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仪程。
广间内,无形的压力似乎为之一松。织田有乐斋指间佛珠复又缓缓转动,前田玄以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丰臣旧臣们紧绷的肩线,稍稍缓和。这位江州局,于大庭广众之下,对姐姐执礼甚恭,全了淀殿颜面,也全了赖陆“孝养”
之名。黑田、最上等外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德川旧部则依旧沉默。
赖陆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道:“江州局远来疲乏,且先歇息。晚顷,内里有宴。”
“谢主君体恤。”
江州局伏首一礼,在两名御中臈随侍下,起身,缓步退出广间。自始至终,步履沉稳,背脊笔直。
暮色初临,大阪本丸奥向,一室静谧。
此处并非淀殿常居之殿,而是一间更为雅致僻静的茶室兼寝间,今日特为江州局准备。炭火幽幽,伽罗香气清冷。阿枫(松风局)于外间指挥侍女安置器物,阿福(郡上局)则静立内室一角,宛若背景。
赖陆已换了常服,倚在凭肘几上,看着跪坐对面的江州局卸去厚重外衣,露出一身清爽的淡青小袖。她正将北政所与雪绪所托礼单一一禀明,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大政所赐主公名刀‘日光一文字’,南蛮自鸣钟一座,苏枋木十担。赐淀殿様珍珠头面一副,唐锦十端。御台所赐主公阵羽织一领,乃亲自督绣,并长命锁、小鞋等婴孩所用之物若干,赐淀殿様……”
“罢了,”
赖陆忽地打断,指尖轻敲几面,“这些物件,你自与阿福、阿枫交割便是。”
江州局话语顿住,垂首:“是。”
赖陆凝视她片刻,忽问:“阿江,你观这大阪奥向,比之江户如何?”
江州局抬眸,目光清正:“妾身初来,未敢妄议。然主公驻跸之处,气象自是非凡。只是……”
她略一沉吟,“规仪初立,人心未定,尤需严谨。”
“哦?”
赖陆似笑非笑,“如何严谨法?”
“妾身斗胆,”
江州局声音平稳,“奥向之治,首在分明。名位既定,则上下有序,赏罚有据。譬如对淀殿様,公开场合礼敬不可缺,此乃主公孝道,亦安旧臣之心。然内闱相处,亦需有度,过则生骄,不及则生怨。妾身见阿枫、阿福皆是稳妥之人,有她二人辅佐淀殿様,当可无虞。”
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既点了淀殿地位的特殊性,也强调了规矩的重要性,还捧了阿枫、阿福。赖陆听罢,低笑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姐姐……近日心绪,似有不稳。”
江州局眼睫微颤,沉默一息,方道:“骤逢大变,又兼母子分离在即,淀殿様心中郁结,亦是常情。妾身……稍后若得允,愿往问安,或可稍作宽慰。”
“允了。”
赖陆摆手,“你们姐妹,也确许久未见了。去吧,茶茶茶在奥中,若有女房欲示尊崇,可许其称‘大阪殿’,然于表,此称万不可用。”
“妾身明白。”
淀殿寝殿,此刻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她已卸去昼间隆重服饰,只着月白小袖,长发披散,独坐镜前,望着镜中容颜怔怔出神。正荣尼默默于一旁整理衣箱。
“夫人,江州局様前来问安。”
侍女低声禀报。
淀殿猛地回神,看向镜中映出的门口身影。浅井江已换了更家常的浅葱色褄取,独自一人,立于袄外,目光平静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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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进来。”
淀殿声音有些干涩。
侍女拉开袄户,江州局缓步而入,于室内适当距离停下,依礼微微躬身:“大阪殿,夜安。”
一声“大阪殿”
,让淀殿鼻尖蓦地一酸。她强忍住,挥退正荣尼与侍女。室中只剩姐妹二人。
“坐吧。”
淀殿指了指身旁蒲团。
江州局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却少了白日那份凛然不可犯的官威。她细细端详姐姐面容,轻声道:“阿姊风采,更胜往昔了。赖陆公特意叮嘱了‘大阪殿’之名……”
闻听此言的侍女,合上袄户,淀殿周身那层端庄持重的“御母堂”
仪态便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至亲面前才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恣意的风情。她并未急着让妹妹近前,而是先优雅地执起案上青瓷茶盏,轻呷一口,方抬眸看向阿江,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比较。
“看来,江户的水土倒是养人,阿江你如今这通身的气派,倒真有几分总取缔大奥的威仪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探究。她想知道,雪绪那个女人,究竟将多少权柄真正下放给了妹妹。
阿江依旧恭敬地跪坐原地,垂首道:“姐姐様说笑了。妹妹不过谨奉御台所様之命,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妹妹远在江户,亦常听闻主公对姐姐様的……信重。”
她巧妙地将“宠爱”
换成了更正式的“信重”
。
淀殿唇角微扬,对“信重”
二字颇为受用。她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抚了抚衣袖上精美的刺绣,那料子显然是新近赏赐的极品:“信重与否,倒也在其次。只是主公他……性子急,身边也离不得人。这大阪城初定,百事待兴,外有猛将如云,内里若无一知心人帮着看顾,总是不妥。”
她话语间,已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摆在了“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