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放肆?”
三成惨然一笑,眼中那簇火焰渐渐黯淡,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与悲凉。他不再试图站起,就那样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因愤怒和羞愧而浑身发抖的淀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忽,却字字砸在淀殿心上:
“是,臣放肆。臣不该说。臣只是……只是不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颈侧一处未被衣领完全遮掩的、淡红色的痕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飞快移开,仿佛被烫到一般。
“臣只是不明白,为何夫人宁可信一个逆贼的承诺,信他那不知能维持几日的温存与迷恋……”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仿佛在凌迟自己,“也不愿信臣,不信这满城愿为丰臣赴死的将士,不信太阁殿下在天之灵,会庇佑我们这最后一搏?!”
“迷恋”
二字,他咬得极重。
淀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壁龛柱。那夜赖陆在她耳边的低语、沉重的拥抱、灼热的呼吸、以及事后那近乎温柔的抚摸……无数画面伴随着这两个字,轰然涌入脑海。是迷恋吗?那个恶魔……对她?
不,那是征服,是玩弄,是……是交易的一部分。
可是……为何当他答应给秀赖姬路城时,她心中会有一丝可耻的窃喜?为何当他拥着她,说“留在我身边”
时,她竟感到一丝扭曲的安稳?为何此刻面对三成这悲壮的计划,她第一反应是抗拒和恐惧,而不是同仇敌忾?
“我没有……我没有信他……”
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她只是……只是赌不起了。秀赖的命,她输不起。赖陆给出的“生路”
,哪怕充满算计和屈辱,至少是看得见的。而焚城……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秀赖真的能活下来吗?赖陆若被逼到绝境,会不会第一个杀秀赖泄愤?
“你不敢赌,是吗?”
三成看穿了她的犹豫,眼中的悲凉几乎化为实质,“你怕了。怕死,怕秀赖公死,也怕……失去眼下这点可怜的、靠屈辱换来的‘安稳’。”
“石田三成!”
淀殿尖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只知道忠义,只知道死节!你可想过秀赖!想过他若死了,丰臣家就真的绝后了!太阁殿下血脉就断了!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
三成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在仇敌的施舍下苟活,仰人鼻息,战战兢兢,这也叫希望?夫人,您可知道,羽柴赖陆为何肯给秀赖公姬路城?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需要一面旗帜,一个傀儡,来安抚天下人心,来彰显他的‘宽仁’!同时,也将您,将秀赖公,将我们这些还心存丰臣的人,牢牢攥在手心,成为他权力游戏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度燃起火焰,那是最后的、燃烧生命般的炽热:
“焚城,便是要砸碎他这如意算盘!让他无利可图,让他信用破产!届时,他便不得不正视我们,不得不给出真正的、有保障的条件!夫人,这是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唯一能为我们争取主动的机会!臣愿为前驱,愿担此万世骂名!只求夫人……点头!”
他重重以头抢地,伏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肩伤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他浅葱色的肩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绝望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茶室内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地上那摊渐渐洇开的、刺目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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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殿看着伏地不起的石田三成,看着他因激动和失血而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那不断扩大血渍……心中仿佛有千万把刀在搅动。他说得都对,他的计划或许真是唯一能反制赖陆的方法,他的忠诚天地可鉴。可是……
可是她怕。她怕那场大火会真的烧死秀赖,烧死她,烧死所有希望。她怕激怒赖陆,会让他收回那看似美好的承诺,露出更狰狞的面目。她更怕……怕自己心底那丝对赖陆复杂难言的情绪,会被这滔天大火烧成灰烬,也烧掉她和秀赖最后一点“安稳”
的幻想。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那个“不”
字,却重如千钧,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她知道,这个“不”
字一旦说出,便意味着她彻底背弃了石田三成,背弃了丰臣家最后的忠臣,也背弃了某种……她曾经或许拥有过的、属于“丰臣茶茶”
的骄傲和决绝。
泪水终于滑落,无声地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一个慵懒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嗓音,突兀地在茶室门口响起。
两人俱是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去。
羽柴赖陆不知何时,已斜倚在敞开的茶室门框上。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墨绀色直垂,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室内的一幕,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淀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她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碎裂的茶盏和那摊血迹,又看向伏地不起、此刻僵硬如石的三成,脑中一片空白。
石田三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他脸色灰败,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死死盯住门口的赖陆,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试图去抓身旁的木杖,手却抖得厉害。
赖陆仿佛没看到他那杀人的目光,闲庭信步般踱了进来,靴底踩过榻榻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先是走到淀殿身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哭什么?”
他低声问,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室内的每个人都听清,“为这种……不识时务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