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敬”
与“礼”
,是披上的第一层外衣。
继而,笔锋暗转,提及“移居江户”
之言,以“惶恐战栗”
、“恐惹物议”
、“有损清誉”
婉拒。言辞愈发恭顺,而内里拒绝的意味却如绵里藏针。写到此处,她停顿片刻,觉得前文虽稳妥,却总隔了一层,未能将自己那份进退维谷、依人鼻息的凄惶与依附之愿真切传递。
眸光流转,落在窗外庭院枯山水那一片寂寥的白砂上。心中某处被触动,提笔,于行间空白处,另书一首和歌:
冬枯れの野辺にしをれて埋もれし
草の根さへも春を待つらむ
(意译:萎顿于冬日荒原,埋没的草根,也在等待春晖啊。)
以此喻己,既诉处境之绝,又暗含一丝微弱的、依附于强者(春晖)方能存续的希冀。有了此歌,前文的恭谨与拒绝,便似蒙上了一层哀婉的薄纱,情致顿生。
她舒了口气,继续书写后文。表明“天下权柄,城池军兵,悉听尊意”
,只求“得留大坂城内,青灯古佛,为太阁、亦为殿下祈福”
。写到“青灯古佛”
四字时,笔尖微滞。此语虽显决绝,但过于“寡淡”
,像一出敷衍的戏码,怕他看了,只会付之一笑,认为虚伪。
她需要一点更“真切”
的暗示,一点能让他觉得,这“古佛青灯”
之后,并非全然是空洞敷衍的东西。笔锋在此处逡巡,终是落下:
“…得留大坂城内,僻处奥院,朝夕诵经,为太阁殿下、亦为殿下武运长久,祈祝于佛前。此身此心,已如槁木死灰,唯余一点诚念,或可上达天听,下安魂灵。若蒙殿下不弃,偶临荒僻,垂问片语,妾身亦当扫径烹茶,谨奉帚帛,以报殿下保全之德于万一。”
“偶临荒僻”
、“扫径烹茶”
、“谨奉帚帛”
——词句依旧恭顺,但内里那扇“门”
的意味,已然悄然敞开了一条缝隙。不是邀请,而是默许;不是承诺,而是“若蒙不弃”
的可能。一种极具弹性的、可供解读的、卑微的顺从姿态。
写至此,心意已决,胸中那股空茫的冷,似乎也被这精心的词句织就的、薄而韧的“铠甲”
稍稍阻隔。她再次提笔,于信末另起一行,以一首和歌作结,将全部凄惶、依附之愿与那丝隐秘的、基于“赐名”
旧缘的微弱指望,凝于其间:
頼むべくもなき命の露ながら
袖ふるはてのほだしなりけり
(意译:本无可依凭的露水般的性命,至终仍沾湿袖口的,便是那唯一的羁绊吧。)
搁笔。她凝视着满纸墨迹,目光最后掠过“偶临荒僻”
、“谨奉帚帛”
数字,指尖微微发凉,却再无犹豫。这已是在绝境中,她能为自己、为秀赖、为丰臣家这个空壳,争取到的,最“体面”
的结局了。
她将信用古铜龟钮小印轻轻压住,唤来始终静候于袄外的正荣尼。
“密送至羽柴中纳言阵中。”
声音平静无波,却似用尽了全部气力。
正荣尼双手接过,深深俯首,不发一言,悄然退入更深的夜色。淀殿独坐案前,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
淀殿独坐良久,目送正荣尼身影没于闇处,方觉殿内空寂愈甚。心绪如风中蛛丝,摇曳不定。初时,惧意骤生:若彼将此信宣之于众,令诸将传阅品评,字里行间之婉转乞怜,岂非尽成笑柄?思及此,掌心微潮,几欲遣人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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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深吸一气,复自忖:措辞已极尽恭顺,未失体统,纵有揣测,亦难坐实。心下稍安,然手足仍是无措,抚案上螺钿纹路,指尖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