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全体熄灯!混账们,让他们瞧瞧海上夜战的规矩!”
一个年轻却带着暴躁与傲慢的声音(村上吉胤)在砦内某处响起。
命令一下,如同魔法!营砦内外残存的灯火在瞬息间尽数熄灭!方才还有火光勾勒轮廓的橹楼、墙垛,连同其后的整个营盘,彻底融化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仿佛一头巨兽凭空消失,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绝对的黑暗,成了水夫们最熟悉的战场。
“砰!砰——砰!”
几声不同膛音的火铳轰鸣骤然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迸发!葡国铁炮沉闷而精准,弹丸带着尖啸,几乎是贴着匍匐在地的岛左近部下的头皮、肋侧飞过,灼热的气浪刮得人脸生疼!紧接着是明国三眼铳特有的、略显急促的连响,虽然散射稍大,但在近距离覆盖下,威胁同样致命。惨叫声立刻在岛左近身边响起,并非混乱的哀嚎,而是中弹者压抑不住的短促痛呼——对方的射击极有章法,并非盲目乱打,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战的超凡适应力,在进行精准的猎杀!这群海贼,当真在夜里长了眼睛!
远处树林边缘,真田信繁猛地攥紧了拳,赤备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父亲!左近様他们……”
他急望向阵笠舆上的昌幸。
真田昌幸苍白的脸在夜色中更无血色,他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友军的黑暗,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决:“不可妄动!此刻冲出去,便是将赤备填入石碾之下!伊达、上杉的骑兵就在左近,我等一动,便是全军覆没之局!相信左近!他既是‘鬼’,便没那么容易死!”
砦墙之下,岛左近将身体紧紧贴附在冰冷的地面上,耳畔是子弹呼啸和部下中弹的闷哼。他心知,拖延一刻,便多一分被彻底耗死的危险。
“全体卧倒!匿踪!”
他低吼下令。残存部下依令而行,尽可能减少暴露。
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听觉和嗅觉变得敏锐。岛左近屏息凝神,捕捉着黑暗中每一次火绳枪点火绳的微弱“嘶嘶”
声,以及枪口喷射火焰那转瞬即逝的方位。
“火光!右前橹楼窗口下!三挺铁炮,打!”
岛左近厉声下令。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名反应最快的铁炮足轻依据记忆中大致方位,猛地抬枪,朝着那一闪而逝的火焰方向概略射击!“砰砰砰!”
三声还击在黑暗中炸响,是否命中未知,但至少压制了对方一瞬。
“左前方墙垛!两铳,放!”
又是一轮精准的反击。靠着这种以命相搏的“听声辨位”
,岛左近勉强组织起微弱的火力呼应,稍稍遏制了对方肆无忌惮的点射。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岛左近知道,必须立刻扭转被动局面!
“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竟不顾危险,一把扛起脚边一架还算完好的竹梯,暴喝道:“不怕死的,随我上!夺下墙头,才有生路!弓箭铁炮掩护!”
吼声未落,他已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顶着黑暗中可能随时射来的弹丸,悍然冲向墙根!主公身先士卒,残存的武士与足轻见状,血性被彻底激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纷纷扛起残梯或掏出钩索,紧随其后!
“掩护左近様!”
幸存弓箭手和铁炮手拼死射击,弹矢盲目地射向记忆中的墙垛方向,试图压制。
城头的水夫显然没料到对方在遭受如此打击后,竟敢发动如此决死的突击!一时间,长竿(大熊手)再次探出,试图钩拒竹梯。
“滚开!”
一名魁梧的武士竟用身体死死顶住梯子,任由两根长竿钩住自己的胴甲,他咆哮着用打刀疯狂劈砍竿头!另有足轻被长竿顶住后腰,却借着冲势,嘶吼着硬生生往前顶了几步,为身后同伴创造机会!
更有悍勇者,直接抛出钩爪,徒手攀援而上!黑暗中,不断有人中箭或被铳弹击中,惨叫着跌落,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向上攀爬!
岛左近第一个跃上墙头!打刀出鞘,寒光一闪,便将一名试图推倒梯子的水夫劈翻。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心头再沉。
墙头上的水夫并未溃散,而是且战且退,步伐不见慌乱,更有组织地向墙内侧几个堆积着沙土的木桶方向收缩!他们的抵抗顽强而有效,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从阴影中刺出长枪或射出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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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阵!向前推!把他们压下去!”
岛左近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十文字枪,厉声催促后续登城的士兵。
就在他带领着好不容易登上城头的十余名精锐,试图扩大立足点,将敌人赶下城墙时,异变再生!
只见退到沙桶旁的水夫头目一声唿哨,几名水夫猛地弯腰,用木锨铲起桶中沙土,借着陡然刮起的一阵夜风,朝着岛左近等人奋力一扬!
“不好!闭眼!”
岛左近虽惊觉不妙,急忙闭眼侧头,但仍被劈头盖脸的沙尘笼罩!细小的沙粒打入眼中、口鼻,瞬间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与短暂的失明!
“咳咳!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
登城士兵顿时一阵混乱,惨叫声、咳嗽声不绝于耳。岛左近心中猛地一沉:中计了!对方不是要跑,而是要……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火绳燃烧的焦糊味,顺着风飘入他的鼻腔!
“趴下!找掩蔽!”
岛左近用尽力气嘶声呐喊,同时凭借记忆向侧方一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