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胜重的手习稿,字迹愈发潦草,仿佛带着当时现场的混乱与激动】
柳生样得了赖陆公的准许,又弄来好多石灰,堆得跟小山似的。可他拌上沙子和水,那东西干了一捏就碎,比俺们乡下夯的土墙还不如。他急得围着灰堆转圈,嘴里念叨着什么“韧性”
、“强度”
……俺听不懂,就记得他猛地一拍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对了!加东西!现代……不,古法里加糯米浆,太贵了,这是庆长年间,我一个足轻大将,再玩米浆估计得饿死——”
后来还是俺聪明,告诉他加铁,可他去了铁匠铺,盯着人家烧红的铁块看了半天,又垂头丧气地回来。原来那铁烧红了会软,冷了又硬邦邦,根本没法子跟灰泥混到一块儿。俺蹲在旁边啃饭团,就看他又要犯愁。
还是那个烧陶匠的小子机灵,凑过来说:“柳生样,铁块不成,试试铁锈行不?俺爹烧陶器,想弄出红褐色,就掺铁锈粉。”
柳生样一听,又活了!立刻求人,到处帮人去铁锈,什么刀剑铺的废渣、旧铁炮上的红皮、甚至河边捡来的烂铁片,全给刮下粉来。好家伙,那铁锈粉和沙子、石灰一混,颜色立马变了,成了……成了那种像放坏了、掺了麸皮的黑豆糕的颜色!柳生样还嫌不够,又不知从哪弄来些铁砂,说是要“增加骨料”
,搅和进去,那浆子更稠了,颜色也更深。
可这“豆糕”
浆它不爱干啊!放在那儿半天,表面一层硬皮,底下还是软的。工匠儿子又说:“柳生样,要不加点石膏试试?听说那东西能催干。”
正商量着,管理米藏的松平秀忠大人喝得醉醺醺地路过,听了两耳朵,就打着酒嗝嚷嚷:“蠢材!光加料顶什么用?干将莫邪怎么铸剑的?得见血!得献祭!没有精血魂魄,哪来的神物?!”
松平大人说完就晃悠着走了,可这话像根钉子,扎进了柳生样的心里。他看看那堆耗费了赖陆公不少钱帛却依旧不成器的“赭石色烂泥”
,把牙一咬,对俺说:“柴田,去找!猪血、鸡鸭血……什么都行!”
俺当时心里直嘀咕,这玩意儿能行?可柳生样下了令,俺只好带人去町里的屠宰处,弄来了好几桶腥气冲天的牲畜血。
到了踟蹰崎馆后面空地上,真正的“灌注”
开始了,那场面,俺老柴田这辈子都忘不了!
柳生样先是指挥人用木板搭了个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模具,又把那些用脆生生的玉钢条勉强捆扎成的“铁骨头”
架在里面。那铁骨头看着就不结实,节点处都是用皮绳和小铁楔子胡乱固定的。
然后,他把那桶集齐了石灰、沙子、铁锈、铁砂、石膏,最后又兑入黏糊糊动物血的“终极水泥浆”
,原本俺只以为“哗啦”
一声倒进了模具里。
可问题就从这儿开始了!
俺当时就觉着不对劲。一开始稀得就像是脏水。然后这浆子倒进去,不像和泥,倒像……像煮坏了的浓粥,里面全是疙疙瘩瘩的东西(后来才知道是没混匀的铁砂和骨料),还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气泡冒不出来,在表面留下一个个窟窿眼。
更糟的是这浆子还分层!沉在底下的铁砂和骨料堆成疙瘩,中间是稀得能流的灰浆,最上面漂着层暗红的血沫子,像把猪血和泥汤混在了一起。
俺蹲在旁边瞅着,就见柳生样用木棍瞎搅了两下,那血沫子被搅得在表面画圈,干了之后竟在墙皮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活像没擦干净的血痕。
没一会儿,底下的铁砂还往下沉,把模具底部压得“吱呀”
响,柳生样急得往里面塞碎石灰块,结果石灰块一沾水就“滋滋”
冒热气,反而把旁边的灰浆烫得更快干,表面先结了层硬壳,里面的气泡更冒不出来了,在壳底下鼓出一个个小包,像癞蛤蟆的背。
这还不算完。没过多久,那堵墙里面就跟开了锅似的,发出“滋滋”
的怪响,甚至还有地方微微鼓了起来!柳生样脸都白了,围着模具直转圈,嘴里念叨:“膨胀了……是铁锈……还是铝?不对,我没加铝啊,这年头哪来的铝啊……难道是血里的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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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听不懂,但俺看得见。那些脆弱的玉钢条,根本受不了这股从四面八方来的、乱糟糟的撑胀力气。先是听见“嘣”
的一声,一根皮绳断了,接着“咔嚓”
一下,一根玉钢条大概是被憋屈地拧得太厉害,直接从中间崩断了!断口呲牙咧嘴的。
当那些玉钢条崩开时,还带着股劲儿,半截钢条“嗖”
地从灰浆里弹出来,尖儿上沾着的水泥浆甩得满地都是,其中一滴正好溅在柳生样的直垂上,暗红的印子跟溅了血似的。
更吓人的是墙里面,钢条一断,周围的灰浆没了支撑,“哗啦”
往下塌了块,露出里面没干的稀浆,混着血和铁锈,顺着裂缝往下淌,在模具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像墙在“流血”
。
还有几根没断的钢条,被旁边的一股怪力挤得往一边歪,有的钢条表面的铁锈被蹭掉,露出里面的白茬,和暗红的灰浆一衬,活像骨头从肉里戳出来。
这就像开了个头,墙里面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的钢条被硬生生从水泥里顶出来一截,有的被扭成了麻花,还有的被膨胀的水泥挤得翘了起来,把外面的木板模具都顶得变了形。
整面墙,不再是方方正正,而是歪七扭八,表面布满了气泡留下的空洞和放射状的裂纹,一根根扭曲、断裂、狰狞的黑色铁条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破表面,张牙舞爪。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的碱味、铁锈的腥气,还有那股久久不散的血液的恶臭。
柳生样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又一次搞砸了,可他又哪肯认栽?爬起来就往旁边堆材料的地方冲,抓起剩下的碎石灰块、没筛干净的铁砂,甚至还摸出半块之前造南蛮皂时剩下的“猪味灰砖”
,“啪”
地掰成碎渣,一股脑往裂缝里塞。那模样跟老鸹补窝似的,见缝就填,不管大小。
“堵上!都堵上!”
他急得声音发颤,手指被石灰烧得发红也不管,还用木棍硬把碎块往裂缝里捅。可那裂缝像张饿嘴,碎石灰刚塞进去,里面“滋滋”
声就更响,没等他松手,“嘭”
的一下,裂缝竟被里面的劲撑得更宽,刚塞的碎块“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