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忠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礼节,远远便放声大喊:“紧急公务!借过!速速借过!”
此时被清洲藩主读到左卫门大夫,送来的嫡子正之和满天姬闻声诧异地回头,只见松平秀忠与伊奈忠次两骑如旋风般卷来,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秀忠在马上匆匆向二人点头示意,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便与伊奈忠次一阵风似的冲过桜桥,消失在通往大广间的拐角处。
只留下福岛正之夫妇面面相觑。满天姬望着秀忠消失的背影,微微蹙眉:“米藏奉行大人……何以匆忙至此?”
福岛正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看来今日这江户城,有得忙乱了。”
而此刻的秀忠,已冲到大广间外的回廊下。他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也顾不上气喘吁吁,用手胡乱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衣冠和乌帽子,深吸一口气,对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奥向年寄(高级女官)沉声道:“速带我去见北政所殿下与城代殿下!松平秀忠前来复命!”
整个江户城本丸,都因北政所的突然驾临而笼罩在一种极度忙碌且压抑的紧张气氛之中。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即将在那扇厚重的大广间门后,正式拉开序幕。
江户城本丸,大广间。秀忠在旁侍立着,感受着肃穆的气氛几乎凝滞了空气。崭新的榻榻米散发着草席的清香,与若有若无的伽罗香交织在一起。两侧的叠席上,已然坐定了关东新政权最核心的人物,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无声的压力。
他看到最上段,北政所端坐于华丽的莳绘屏风前。她身着淡橙色的五衣唐草纹样十二单,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古井深潭,不怒自威。她的存在,是羽柴赖陆政权合法性的终极基石。
而其下稍侧,便是一月夺关东八州的羽柴赖陆(虎千代),他一身墨色直垂是北政所从滨松带来的礼物最醒目的便是若隐若现的暗金色太阁桐纹,他一间一尺的高大身量将这身新衣衬托出不一样的气势。他并未刻意彰显威仪,只是平静地跪坐那里,但偶尔扫视全场的目光,却带着鹰隼般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
秀忠看着这位主公心里有点紧张,毕竟方才他听到了一些身为臣下不能听的话。其实细细说来,也不过是北政所私下对赖陆公说,“赖陆,你不是抱怨过我,总是想着秀赖的天下吗?现如今呢?”
而他的主公只是冷哼一声说了句,“大阪的淀殿,不过是首鼠两端之辈。如果往常的蠢妇,捧给一盘秽物和挨两巴掌之间让她们选,不选立斩,寻常蠢妇要么食秽,要么挨打。即使蠢如猪狗,也不是吃不下求打,受不住再食秽。
而淀殿会先吃一半秽物,觉得难以下咽,便会求打。挨了掌掴反而会骂人。最终不过是秽吃了,打挨了,脑袋也没了。似她那种货色,如果没有你拼着性命巡游东海道,控住了滨松的堀尾吉晴父子,扼住了东海道,以及在下带着督姬拼死抢了关东。让内府变成了山城国的困守,西国诸公哪个敢真的拼命?指望小西摄津守和石田治部吗?”
这句话因为说得时候,没有旁人,北政所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全没有现在这份拘谨。
最终北政所那妇人,竟从怀里掏出一封,她曾和故太阁生母大政所的信,其间一句话更是吓得秀忠毛骨悚然,那话是这般说的,“老身并不觉得,茶茶之子秀赖与我儿有分毫神似,反倒是有近侍大野治长之神韵。”
甚至,甚至那个该死的老女人,竟然直接将信拍在他这个德川前嗣子,如今的米藏奉行手里,还颇为神秘的笑道:“稍后,席间若是大阪来使狂悖,可公开此信。届时你家主公便是东丰臣赖陆公了。”
米藏奉行松平秀忠大人,总算是知道自己那位好姐姐为什么必须把自己从温柔乡中拽出来了。上次就是给自己变出个,其母天生神力挣断绳索的“高座局”
出来。这次可倒是好,直接弄出一封大政所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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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绝望的看了眼,位于赖陆公的左侧,那个今日尤为引人注目的北条督。她似乎没有在意弟弟的目光,依旧保持着那身惊世骇俗的装扮——墨色直垂、浓紫差袴,総髪戴高乌帽子,黑齿朱唇。这身男装与女妆的混合,在她身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威严,既昭示着她北条未亡人的身份,也宣示着她作为此地女主人的权力。她沉默不语,手中折扇轻合,置于膝上,仿佛一尊守护城池的夜叉像。
再看督姬的下首,那位盛装的高座局。她梳着高高的割髻,身着浓紫袭色配萌黄袿的十二单,姿态优雅端庄。脖颈上那道淡红色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肤和华服的映衬下,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像一枚特殊的勋章——不过秀忠作为督姬的弟弟,他还听医官说过“此女脉象虚浮,似有孕象。”
妈的,这个婆娘还真是云淡风轻啊。也是,人家两个弟弟都是三万石的重臣了。就说人家堂兄大久保忠常据说也得到伊豆四千石的封赏了。我天天拼命算账,还去当劝降的笑柄,也不过是从三千石变成五千石的小角色。阿姐有这种大事交给面不改色的高座局多好——松平秀忠这般想。
右侧上首,坐着年轻却面容沉静的福岛正之。作为蜂须贺雪绪的亲生儿子、福岛家的代表,他的出席意义非凡。他目不斜视,姿态恭谨,但挺直的脊背透露出不容小觑的份量。那浓郁到化不开的伽罗香,正是从他身侧一位来自阿波国的侍女身上隐隐散发开来,仿佛那个已“故去”
的正室夫人,正透过这香气,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再下,则是面色略显局促的堀尾忠氏。这位以正直闻名的武将,在此等场合显得有些拘谨,仿佛仍未完全适应这骤变的时局。
整个广间鸦雀无声,唯有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衣料窸窣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无限放大。
“报——!”
一声通传打破了寂静。
“箕轮城城主,奥平信昌大人、龟姬夫人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入口。
只见奥平信昌携夫人龟姬,步履沉稳地走入广间。信昌身着正式的黑纹羽织袴,龟姬则是一身端庄的访问着。夫妇二人目不斜视,径直行至北政所座前,依足礼数,伏身行大礼。
“臣,箕轮城城主奥平信昌,携妻龟姬,拜见北政所殿下。殿下凤驾亲临关东,实乃万民之幸。”
奥平信昌的声音洪亮而恭敬。
北政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奥平卿请起。关东新定,有赖诸位忠臣良将同心协力。你能来,很好。”
这简单的“很好”
二字,却重若千钧,意味着北政所认可了他的归顺。
接着,奥平信昌转向羽柴赖陆,再次深深一礼,这次行的却是参见主君的礼节:“奥平信昌,参见赖陆公。信昌来迟,望公恕罪。自此,箕轮城上下,愿为赖陆公效犬马之劳,上野一国,自此尽入公之麾下,关八州之地,终得完璧!”
这句话,他说的清晰而有力。这不仅仅是一句效忠宣言,更是一个正式的、公开的政治信号:象征着关东八州最后一块拼图的归位,羽柴赖陆对关东的统治,在法理和事实上,已然完整。
羽柴赖陆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奥平大人深明大义,我心甚慰。关东百废待兴,正需依仗大人这般肱骨之臣。请坐。”
奥平信昌与龟姬再拜谢过,这才在引导下,于堀尾忠氏下首的席位安然落座。当他坐下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对面督姬那冷冽的视线一触,心中凛然,立刻垂眸敛息。
结城,里见,佐竹,千叶等人自不必说,至此,关东所有关键人物,尽数汇聚于此。
大广间内,酒过一巡,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奥平信昌的归顺之言余音未散,那浓郁的伽罗香仿佛也压不住空气中无声的角力。
就在此时——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