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朱元璋沉稳带着考究的沉声询问,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朱槿身上。
朱槿端坐朝位,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局促。他抬手端起案上温热的青瓷清茶,浅浅抿了一口。
片刻松弛过后,他身姿挺拔,不疾不徐地缓缓起身。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班的文武重臣,目光平和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笃定气场,纵使面对满朝公卿、至尊帝王,依旧从容自若。
“各位大人连日操劳军国大事,夙兴夜寐,辛苦了。”
“今日朝会议论已足,暂且到此为止。诸位大人先行回衙,各司其职,妥善处置手头政务即可。”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整座文华殿瞬间死寂,空气骤然凝固。
满殿文武尽数心头巨震、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无人敢有半分言语、半分异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骤然上抬,惶恐不安地望向龙椅之上的朱元璋,掌心暗自冒汗,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今日这场文华殿小朝,堪称开国以来最为惊心动魄、荒诞离奇的一场朝会,数十年宦海沉浮的老臣,今日也大开眼界,心底震颤不止。
先是储君太子朱标,当着帝王与满朝文武的面,坦然直言日后登基继位、迁都定国的国策,坦荡规划新朝基业,这般言行,已然是极致破格、近乎逾矩,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足以震动朝堂、触怒君威的大忌。
可风波未平,堂堂明王朱槿,身为藩王臣子,竟更进一步,当着洪武至尊的面,自作主张、直接解散御前小朝会。
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僭越至极的举动。
寻常时日,任意一桩,都足以引来天威震怒、龙颜大怒,轻则重臣遭斥、储君受疑,重则朝堂清洗、人人惶恐。可今日怪事频,陛下端坐龙椅,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未有半分动怒的征兆。
一众大臣站立当场,心惊肉跳、满腹惊疑,全然摸不透陛下心思,更不敢深思帝王心中所想,只能死死垂屏息,不敢妄动分毫。
此刻无人不慌,生怕卷入皇室父子的隐秘博弈之中,落得祸及自身的下场。
朱元璋将满殿臣子惶恐拘谨、如履薄冰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并未深究半分,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松弛淡然:“行了,都退下吧。余下之事明日再议,无需在此久立。”
听闻此言,一众文武如同劫后余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动作轻缓不敢出声,踮步轻退,井然有序地快步退出文华殿,生怕走慢一步便横生变故。
转瞬之间,方才尚且人声肃然的偌大文华殿彻底清空,静谧无声。恢弘殿宇之内,香烟袅袅、肃穆依旧,最终只余下朱元璋、朱标、朱槿父子三人,再无任何外人。
隔绝了满朝文武的耳目,殿内再无半分顾忌,朱元璋周身的帝王威严稍稍收敛,神色松弛柔和不少,抬眸看向身侧的朱槿,沉声开口:“外人尽去,你心中定然早已有所谋划,有什么考量,只管直说。”
朱槿微微颔行礼,神色从容坦荡,条理清晰地出言:“父皇,如今迁都未定,长安、北平两处皆是备选重地,需得专人前往实地巡视勘察,细致核验两地山川形胜、城防规制、水土民生、漕运地利,比对优劣利弊,方能为最终定都提供实证。
父皇你要亲征高丽,大哥要在应天监国。
儿臣以为,可命朱樉、朱棡、朱棣三人一同前往历练,再令刘基随行辅佐。”
“刘基身负奇才,一生精通天文星象、山川地理、风水龙脉,恰好可专职核验两地风水格局、绘制精准舆图。且如今他常年总领天下基建要务,深耕城池营建、河道漕运、土木规制、城防布局,对都城营建诸事极为娴熟,专业对口、经验充足,是此行最合适的辅佐人选。”
“他们几个久居深宫,日日浸淫圣贤书卷,却从未亲见天下山河、体察民间疾苦、通晓疆域利弊。闭门读书终究流于纸上谈兵,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此番外出勘察,既可细致核验帝都选址要务,亦可让几位皇兄亲历四海山河、体察世间民情,磨砺自身心性、增长实务阅历,褪去深宫子弟的娇骄之气,方能成器。”
话音落下,朱槿垂眸敛神,心底却思绪翻涌,暗藏深沉算计。
他暗自思索:近来朱樉、朱棣二人的言行举止愈古怪反常,时常流露不符年岁、不符身份的远见与沉稳,处处透着诡异。
自己是异世穿越而来,挣脱岁月桎梏、洞悉千年兴衰;大哥朱标更是当世重生之人,历经一朝覆灭、重活一世,心智远常人。
以此推之,朱樉、朱棣二人,未必没有重生归来的可能。
长安、北平两处。倘若二人当真重生,必然对这两地的地缘优劣、朝堂格局、未来隐患了然于心,心中早已暗藏盘算。即便二人并无重生记忆,只是本性日渐显露,也绝不能放任自流。
自古皇家子弟,管教约束当趁早。如今诸王尚且年少,羽翼未丰、权势未立、心性未定,尚可打磨规训。再过数年,年岁渐长、心性定型,滋生叛逆傲气,待到就藩封地、手握藩权、羽翼丰满,届时再想敲打约束、规整心性,便难如登天、为时已晚。
最好的法子,便是趁其年少,早早打磨心性、立稳君臣规矩、压下一身戾气与傲气,彻底磨灭心底潜藏的叛逆苗头,让他们终生恪守本分、敬畏皇权、安分守己,无叛逆滋生的余地。
朱元璋静静听完朱槿的周全安排,微微颔,心中颇为认可,随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你安排老三、老四,老五一同外出历练,为何偏偏不带上老六朱橚?多一人随行,也可多一分历练。”
朱槿闻言淡淡一笑,从容作答:“老六心性纯良仁善,天性温厚,素来无心军政巡阅、疆域勘察诸事,强行随行反倒无益。不如让他安守宫中,潜心跟随太医院众御医研习医术药理,习得一身济世医术,修成一技之长,既可修身养性,亦可济世救人,亦是绝佳正道。”
一旁静立的朱标闻言,眸光微微一动,抬眸深深看了朱槿一眼。他身为重生之人,心思通透、洞悉人心,瞬间便察觉到朱槿这番安排的深意,刻意避开老六,针对性历练、敲打三位野心暗藏的弟弟,心思缜密、算计深远。只是兄弟情深,加之无凭无据,他并未开口点破,只是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
朱元璋目光淡淡扫过兄弟二人,阅人无数的他,似是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隐晦的心思交锋,却并未戳破,也未深究,只是淡淡定论:“既如此,便依你的安排行事。”
话音陡然一转,他褪去朝堂肃穆,带上几分熟稔的打趣意味,看向一脸淡然的朱槿:“说来倒是稀奇,你府上新诞三位孩儿,正是最热闹忙碌、需要人照看的时候,你今日怎的不在王府居家带孩,反倒来到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