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家宴散去,众人移步皇宫偏殿。殿内烛火静谧,屏退所有内侍宫女,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君臣至亲四人相对而立。
朱元璋端坐紫檀木椅上,神色肃穆,目光沉沉落在朱槿身上,静待他解答五万兵马平辽东的底气所在。
朱槿躬身而立,神色沉稳从容,不等父皇再度追问,主动开口,语气恳切而坚定:“父皇,儿臣知晓您心中疑虑,还请暂且压下疑惑,先听儿臣说完。此番北伐收复四海疆域之后,关于北疆全域的治理之法,儿臣心中已有一套完整章程。”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抬手,沉声道:“你说,咱听着。”
朱槿微微颔,抬眸望向殿外夜色,条理清晰、缓缓道来:“父皇,如今我大明八十万雄师横扫四方,兵甲之盛冠绝古今,军力已然无敌于天下。连年休养生息、农商并举,国库充盈富足,越富宋盛世,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可我大明如今看似鼎盛繁华,实则暗藏致命短板——百战开国,勋贵武将如雨,可深耕吏治、能牧民理政的文臣,极度稀缺。父皇铁腕肃贪、肃清吏治,清空天下蛀虫的同时,也导致天下州县十官九空,朝堂与地方皆陷入文臣断层的困境。”
“中原腹地尚且缺官难治,更何况是新增的万里边疆。就以北疆草原的北元、瓦剌旧地为例,待此战落幕,父皇御驾亲征踏灭北元王庭,徐叔叔领兵肃清瓦剌全部部族,北疆千里沃土尽归大明版图。”
“故而儿臣建议,北疆可设漠北行都指挥使司,将治所定于狼居胥山,战后暂由徐达叔叔镇守北疆,全境暂不派驻文臣,规避当下文臣不足的短板。”
“行都司之下,分设和林、瀚海、胪朐河三卫,常驻十五万卫所精锐,以骑兵为主,适配草原作战与巡防需求。治理之上,绝不强行照搬中原制度,不强制游牧部族弃牧农耕,保留草原千年以来的游牧生产根基,顺势而治、减少抵触。”
“对待蒙古残余部族,推行编户入卫、分而治之之策,彻底打散其原有部落联盟,严令禁止部族私相结党、私下串联。主动归顺的牧民,尽数编入大明卫所,为朝廷牧养战马、随军戍边,终生免除赋税徭役,安抚人心;但凡敢叛逃顽抗、负隅顽抗者,一律重兵清剿、斩草除根,绝不姑息羁縻、养虎为患。”
“与此同时,每年迁徙中原十万户百姓、军户北迁屯垦,在漠南草原修筑城池、定居开荒,形成汉蒙杂居的格局,慢慢同化边地人心。至于官吏空缺的问题,漠北全境暂不设知府、知县等文职,所有民政、司法、治安尽数由卫所武将兼管,推行军政合一的临时体制,先稳疆土,再理民生。”
朱槿话音落下,殿内短暂沉寂。
一侧的太子朱标眉头紧蹙,缓步上前,神色端庄审慎,带着儒家治国的沉稳思虑,郑重开口:“二弟,此法看似能解当下缺官、守疆的燃眉之急,实属权宜之计,却藏莫大隐患。”
他顿了顿,条理分明地剖析弊端,语气恳切,句句直击要害:“父皇,儿臣并非猜忌徐将军的忠心与品行。徐将军追随父皇起兵开国,一生忠君爱国、坦荡无私,断然无异心。”
“可漠北狼居胥山,远在瀚海极北之地,距离应天南辕北辙、相隔数千里。即便是快马疾驰、日夜兼程,传信往返也需月余之久。中原的朝廷律法、中枢管控之力,历经千里耗损,层层衰减,到了极北边疆早已薄弱不堪,朝廷的威慑力更是大打折扣。”
“如今漠北行都指挥使手握兵权、民政、司法、赋税四项大权,独掌一方万里疆土,权力毫无制衡。时日一久,边疆将士常年听命于主将、不见朝廷,眼中只会知有主将,不知有陛下、不知中枢。久而久之,将士私兵化、部曲化乃是必然,极易重蹈唐末藩镇割据的覆辙。”
“徐将军当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可人心易变、世代难料。他能坚守本心,他的子孙后代、麾下亲信,未必能始终恪守忠义。若后世镇边勋贵滋生野心,手握万里疆土、十万雄兵,割据自立、对抗中枢,届时便是我大明滔天巨祸!”
一番话层层递进、字字诛心,将世袭武将镇边的隐患剖析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闻言,神色骤然凝重,眉头死死皱起,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朱槿,沉声问:“槿儿,你大哥所言句句属实,此隐患你难道未曾考量?”
面对父皇的质问与大哥的顾虑,朱槿面色坦然,不慌不忙拱手作答:“父皇,大哥多虑了。儿臣方才所言,从头到尾,皆是暂为镇守的权宜之策,并非永久定制。”
“如今父皇改制科举、扩招取士,国子监大力培育新人,逐年输送大批新晋文臣。待数年之后,朝堂文臣充裕、吏治充盈,便有足够人手远赴边疆任职、接替武将职权。”
“除此之外,儿臣早已想好长久制衡、稳固边疆的万全之策。如今父皇膝下诸位弟弟,尚且年幼,虽已封王,但是皆无藩地、无职守在身。待此战落幕、四海平定,偌大的北疆草原、辽东全境、西域万里疆土,尽可分封诸位弟弟,令其年长之后次第就藩镇守。”
朱元璋闻言一怔,眉宇间满是不解,审视着朱槿:“你之前与咱论策,屡屡细数藩王就藩的弊端,直言藩王手握边疆兵权,日久必生祸乱、动摇国本。如今怎反倒主动提议,让诸皇子远赴边疆就藩?”
朱槿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远见,语气沉稳且笃定:“父皇,您莫非忘了儿臣曾呈给您的那幅天下万国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