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的时候,威望无人能及,弟弟们敬畏您、信服您,自然不敢有二心。可等大哥将来继承皇位,他仁厚宽和,或许还能镇得住局面。但再往后呢?您能保证大哥一脉的子孙,个个都像您这般雄才大略、震慑四方,又像大哥这般仁厚得民心吗?您又能保证,未来那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藩王弟弟们,他们的子孙后代,心里就没有别的心思吗?”
他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望进朱元璋眼底:“到时候,他们个个手握重兵,麾下将士都是出生入死的亲信,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又有着广阔封地,粮草充足、势力稳固,自成一国。爹,您屁股下面这把龙椅,象征着天下至尊的权力,您能保证,那些手握实权的宗室子弟,就不想要吗?西晋八王之乱,诸王不就是因为手握兵权、割据一方,才敢觊觎皇位,最终骨肉相残、天下大乱的吗?”
朱槿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乾清宫里久久回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决绝:“这天底下,怕是也就儿子我,真心不想要您老人家的位置啊!”
朱元璋脸上的自得渐渐褪去,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朱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对“扩张解弊”
的幻想。
后背的冷汗顺着龙袍内衬往下淌,方才的豪情壮志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戳中隐忧的慌乱与茫然。沉默良久,他颓然坐回躺椅,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急切:“那怎么办?可咱总不能让朱家子孙再受咱当年的苦!”
朱槿看着老爹眼底的挣扎,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揭开一层尘封的遮羞布:“爹,您之所以觉得分封是为子孙好,是因为您穷怕了,想把最好的富贵都给我们。可您没意识到,您给的这些富贵,其实是困住我们的枷锁,您的分封,本质就是一场‘高级圈养’啊!”
“您看,”
朱槿抬手比划,声音里满是无奈,“从亲王到奉国中尉,咱们朱家宗室哪个不是拿着固定俸禄?亲王万石禄米,就算是最低等的奉国中尉,也有数百石粮米,世袭罔替,一辈子不用愁衣食。朝廷还划拨大片免税田产,配着奴仆佃户伺候,边疆的弟弟更能拿到盐茶专卖特权,垄断地方产业。
咱们不用种一亩地、不经商、不做工,甚至不用学任何谋生本事,就能坐享泼天富贵。这和圈在围栏里的牲畜有什么区别?它们等着主人投喂,咱们等着朝廷供养,都是不劳而获的寄生阶层!”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躺椅扶手,指节发白。
朱槿没有停,继续说道:“您给了我们亲王的尊贵头衔,让百官跪拜,甚至犯了罪都能豁免,可您又给了我们什么出路?
科举入仕不许,执掌地方政务不许,就连农工商都不让碰!除了边疆几个弟弟能握点兵权,我们这些宗室,只能待在自己的封地或京城里,不许擅自离开,不许私下串联,不许和朝臣结亲,活动范围比笼子还小。
您要的,从来不是我们能建功立业、独立镇守一方,只是我们作为‘朱家子孙’的血缘价值——用这层血缘拱卫皇权,同时用富贵把我们圈起来,保证我们不会威胁到您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痛惜:“可爹,人闲生是非啊!长期不用劳作,不用竞争,慢慢就会丧失谋生的本事和进取心。
您想想,再过几十年,咱们朱家的子孙会不会沉迷奢靡享乐,变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会不会有人觉得俸禄不够,就强占民田、欺压百姓,沦为人人痛恨的社会蛀虫?
就像圈养的动物,一旦离开主人的投喂,没了野外生存的能力,只能坐以待毙。将来要是朝廷财政崩溃,俸禄发不出来,您的子孙们除了等着饿死,或者沦为流民,还能做什么?”
“汉唐的宗室可不是这样!”
朱槿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能科举入仕,能领兵打仗,能经商治学,有多元的出路,既能为国效力,也能自食其力。可您的分封,把我们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朱家子孙’这一个标签,剥夺了我们成为独立个体的可能。
您用富贵和特权当枷锁,把宗室圈起来供养,短期看着安稳,长期却是让宗室退化、让朝廷财政被拖垮,最终变成大明江山的沉重包袱啊!”
朱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剖开了分封制度的本质,也揭开了朱元璋最后一点遮羞布——他自以为的父爱,不过是用特权编织的牢笼;
他想让子孙无忧,却可能让子孙沦为失去生存能力的寄生虫,甚至拖垮整个王朝。
朱元璋瘫坐在躺椅上,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朱槿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碎了他对分封的执念与期许。
见朱元璋神色颓丧,朱槿放缓了语气,上前一步,躬身道:“爹,儿子并非要彻底废除分封——您疼惜子孙、想让朱家血脉绵延,这份心意天日可表,儿子岂能不懂?分封之制并非全然无益,关键在于‘去其弊、存其利’,既要让宗室保有尊荣,又要不让其成为国家负担,更要让子孙后代能自立自强。”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沙哑着嗓子问:“你有法子?快说!”
朱槿点点头,语气沉稳地逐条道来:“分级限禄,弹性挂钩。分封可以保留,但俸禄不能再是‘世袭罔替的固定数’。
可规定:亲王嫡长子承袭爵位后,禄米减半为五千石,其余子嗣封郡王,禄米降至三千石;郡王嫡长子承袭,禄米两千石,其余子嗣封镇国将军,禄米一千石;
往下逐代递减,镇国中尉八百石、辅国中尉六百石,至奉国中尉一级,禄米固定为三百石——这三百石足够一家衣食无忧,且奉国中尉以下不再降等,改为‘宗室良民’,不再享受朝廷俸禄,但保留宗室身份,可凭本事另谋出路。”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紧绷的脸,补充道:“如此一来,既没剥夺子孙的尊荣,又能大幅削减财政开支,避免俸禄像滚雪球般膨胀。更重要的是,俸禄标准要与国家年成挂钩——丰年可上浮一成,灾年则下调一成,让宗室与朝廷、百姓共渡难关,而非置身事外当甩手掌柜。”
朱元璋听完,眉头依旧皱着,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不舍:“那都是咱朱家的子孙啊!三百石虽够温饱,可比起从前的待遇,终究是降了……咱当年吃够了苦,怎能让子孙再受委屈?”
“爹,您听我说完啊!”
朱槿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却诚恳,“光限禄不够,得给他们活路,这才是根本!”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就是开放出路,破除圈养。彻底废除‘宗室不得科举、不得理政、不得经商’的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