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慢慢的,就像整个鞋底蹭着木板。
林国财走上来了。
他年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灰白的头乱麻麻的。
周于锡赶紧站起来,“财叔,这边坐。”
林国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窗外,中环的街景,他已经好久没看了。
以前在镛记阁上班,天天路过,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反倒陌生了。
“茶凉了,我让伙计换一壶。”
周于锡准备招手,林国财摆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不用,凉茶也好喝。”
说着,他抬起微微抖的手,端起喝了一口。
周于锡心里五味杂陈。
“财叔,你最近怎么样?”
林国财笑了笑,“老样子,在家待着,帮老婆做做家务。”
他自嘲般地笑了下,“手不争气,去外面找工作,人家一看就摇头。”
他把手从桌下拿出来,搁在桌上。
右手微微抖,幅度不大,但止不住。
周于锡看着那只手,曾经多么灵活的一只手,现在这只手连茶杯都端不稳。
他喝了口茶,想起当年在镛记阁的事。
林国财,本来是潮州人。
十六岁入行,从洗碗做起,后来跟着老师傅学烧腊,一做就是三十几年。
他曾在镛记阁做过十年烧腊师傅,手艺没得说,尤其擅长砍功。
整只烧鹅在他手下,三刀下去,骨肉分离,皮不碎,肉不散。
他不但砍得准,砍得利落,还砍得有艺术感,后厨的人都叫他“林一刀”
。
但三年前,他因为意外,右手手指神经受损,微微抖,精细的刀工做不了了。
后厨那班人排外,财叔又是老派人,不会来事。
本来一个手艺人,受到这种伤就已经非常难过了,还要遭受这种心理折磨,林国财每日过得非常痛苦。
周于锡就给他安排了看仓库的闲差。
但不知道为什么,财叔做了半年就走了,连赔偿金都不要。
周于锡觉得一直有愧于他,后来又给他介绍过几家酒楼。
可人家一看他的手抖,都摇头。
而那种小餐厅就更不用说了,去了之后不但要当刀工,还要洗碗打杂。
尤其,人家以他手抖为由,使劲压薪水。
就这么在家闲了两年,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老婆身体也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