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井台边洗手的那个人放下手里的瓢,
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灰白,
脸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他看了看许昭阳和江淮,没有等他们回答,
又说了一句:“要是查孩子的事,你们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许昭阳问:“为什么这么说?”
那人把木盆端起来,水泼在墙根下,
几片落叶顺着水流飘出去,又停住了。“村里的事,没人愿意往外说。
你们来了,问了,走了,可我们还得在这儿过日子。”
他说完,弯腰把盆放回原处,没有再抬头。
许昭阳没有追问,道了声谢,和江淮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在岔路口停下来,看见对面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正在剥豆子的妇人。
她坐在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竹筐,手指动作利落,豆子从豆荚里被挤出来,掉进筐底,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许昭阳走过去,弯下腰,问了句孩子平时跟谁玩。妇人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平时不怎么出门。”
他又问溺水这事,她停了一下:“我们这边河水深,大人嘱咐过,不让他们去。”
她顿了一下,
把那几片剥好的豆荚扔进脚边的篮子里,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他偏偏就去了。”
他们又走了几户人家,有的门虚掩着,敲门没人应;
有的开了,站在门内,隔着门槛说话,话不多,也都差不多:那孩子平时不怎么爱说话,
不怎么跟人玩,出门去哪家人也不清楚。大多数人都说,不清楚、不熟、不太来往。
问到河边的事,大家都说那个地方平时没人去,说水里有坑,说是淹死过人。
有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抽烟的老人,许昭阳问他的时候,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才说:“那河以前不淹人。这几年才开始。”
许昭阳问他那几年具体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好像是前两年修了那座桥以后。
他往远处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河对岸的方向:“桥修好以后,那边车多了,人也多了。”
太阳下山前,他们把村子走了大半。每家每户的态度都差不多,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可答的都不多。
有的连门都没开,只是隔着院墙说一句“不知道,不在家”
。
许昭阳没有坚持再敲门,只在那些关着的门前面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淮走在后面,
天色暗下来以后,山风凉了许多。
许昭阳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条河的方向,河面被暮色染成深灰,
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岸。“先回去吧。”
他最后说,
“明天天亮再说。”
江淮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那户门口有黄狗的人家时,狗还趴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眼皮抬了一下。
拖拉机已经停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空地上,车斗上的草屑被风吹散了,路面上的泥印被暮色一层层抹平,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过。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司机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站在大门前,头顶屋檐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前的碎石地上,像是傍晚时亮起来的一小片暖意。
山里的树影黑沉沉的,在风里微微起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没有声音的书。
许昭阳看了片刻,对江淮说:“明天再去一趟。天亮的时候,路好走。”
江淮没有说话,低头掸了掸肩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干叶子,想着什么。